时间一分种一分钟地过去,寂静也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延长,有了一个小时的安全感之后,我的勇气终于开始复苏了。
到这时候,我已经觉不出恐惧或痛苦,我似乎已经超越了恐惧和绝望的极限。我觉得我的生命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这使我敢子面对一切。我甚至有点想与莫罗撞个满怀,与他面对面决一雌雄。我镗进水中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主意:如果他们把我逼急了,至少有一条路可以确保我逃离折磨——他们无法阻止我投海自尽。我当时就有点想自尽,不过我还有个古怪的愿望,想看看这次历险会是怎样的结局,这是一种奇特的旁观者的兴趣,这种愿望和兴趣使我没有当即自尽。我伸展了一下被荆棘刺痛的四肢,张望了一下周围的树木;突然,我从绿色的树丛中发现了一张黑脸正盯着我看,这张脸仿佛是从一片绿色中跳进了我的眼帘。
我看出来那是个长得像猿的怪物,曾在海滩上迎接我们的汽船。它悬在一根棕榈树的斜枝上。我攥紧了手里的棍子,站直了身子,眼睛直盯着它。它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起初我只能听出“你,你,你”来。突然,它从树上跳了下来,不一会儿,它又拨开枝叶好奇地打量着我。
对它我不像对其它兽人那样讨厌。“你,”它说道,“在船上。”这么说,它是个人——至少跟蒙哥马利的仆从一样具备人的特征——因为它会说话。
“是的,”我说,“我是坐小船来的。下了大船以后。”
“哦!”它说道,它一双明亮的眼睛不安分地上下打量着我,打量着我的手,手里拿的木棒,我的脚,我衣服撕破的地方,还有被荆棘割破蹭伤的部位。它好像对什么事情迷惑不解。它的视线回到了我的手上。它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地数起了手指:“一,二,三,四,五——对不对?”
我当时弄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发现许多兽人的手都是畸形的,有的少三个手指。可是我当时猜想这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便也用数手指头作为应答。它非常满足地咧嘴乐了。随后,它那不安生的眼睛又四处打量了一番。它动作很快,一下子就不见了。它分开的羊齿草嗖地一声合起来了。
我跟在它身后,走出了蔗林,惊讶地发现它正用瘦长的单臂抓着从树冠里蜿蜒搭下来的藤索,兴高采烈地荡来荡去。它背冲着我。
“喂!”我喊道。
它旋转着跳了下来,脸冲着我站在我的面前。
“哦说,”我问道,“到哪里能找点吃的?”
“吃!”它说道,“现在吃人的食物了。”它的视线又回到了藤索秋千。“到窝棚去。”
“可是窝棚又在哪里呢?”
“噢!”
“我是刚来的,你知道。”
听我这样说,它猛地转过身去,急匆匆地走了起来。它所有的动作都快捷得出奇。“跟我来,”它说道。我随它走去,冒险冒到底。我猜想,窝棚是它和其它兽人居住的粗糙的小棚子。我也许会发现它们很友好,发现某种可以控制它们心灵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它们已经忘掉了多少我认为它们曾具有的人类特征。
我那猿猴长相的伙伴快步走在我的身旁,两只手下垂着,下颌前探着。我想知道它心中还有哪些记忆。
“你来岛上有多长时间了?”我问道。
“多长时间?”它反问道。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之后,它伸出了三个手指头。这怪物比白痴强不到哪儿去。我想弄清楚它伸出三个手指头是什么意思,结果它好像烦了。我又问了一两个问题,它突然从我身边跑开,跳起来去够树上垂下来的水果。它摘下一把带刺带皮的水果,边走边剥吃着里面的果肉。我满意地注意了这一点,因为这至少说明它们有的吃。我又试着向它提了几个问题,可它叽叽喳喳的快速话语往往答非所问。有几个回答还算适宜,但另外一些简直就是鹦鹉学舌了。
我的精力集中在这些咄咄怪事上,没大注意我们走过的路。过了没多久,我们走到一片烧成黑褐色的树林,接着来到一片有黄白色硬壳的不毛之地,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烟雾飘荡,烟味刺鼻,辣眼睛。右面,越过一片岩石山脊,可以看到蓝色的海平面。这条路突兀地蜿蜒而下,伸入一条狭窄的溪谷,溪谷两侧是嶙峋的黑色熔岩石。我们沿路进了溪谷。
太阳很亮,加上硫磺岩的反射,强光刺眼,突然走进谷底小径,感觉黑得出奇。溪谷两壁越来越陡峭,越来越狭窄。绿色和深红色的斑块从我眼前飘过。我的向导突然停住了脚步。“到家了,”它说道。我站在谷底,起初眼前一团漆黑。我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便用左手的指关节用力揉眼睛。我闻到了一股讨厌的气味,那气味如同长期未打扫的猴笼子。在远处,溪谷的另一头也有一个出口,一道缓坡上葱郁的树木。沐浴着阳光,光线从狭窄溪谷的顶瑞两侧照进来,穿透谷底中部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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