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被一种充满节奏感的狂热攫住了;我们越说越快,身体越摇越快,重复吟唱着这怪诞的律条。表面上我被这些兽人的热诚感染了,然而内心深处却感到又好笑又厌恶。
我们唱完了一长串禁律,便转而开始吟唱新的律条:
“他的屋是疼痛屋。”
“他的手是创造的手。”
“他的手能伤害。”
“他的手能治愈。”
如此这般,又是长长的一串,在我听来,这些关于“他”的颂词简直莫明其妙,不管这个“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曾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可我在梦中从来不会听到吟唱。
“他的眼睛是闪电,”我们吟唱道,“他的知识是深深的咸水海洋。”
一种可怕的设想浮现在我的脑海:莫罗将这些人动物化之后,又给它们弱智的大脑注入神化他自己的观念。尽管我脑子里这样想,可我清楚地意识到身边的白灿灿的利齿和强健的利爪不是好惹的,所以我并没因此停止吟唱。“他的智慧是天上的星辰。”
终于,吟唱结束了。我见猿人脸上汗珠儿闪闪。这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角落里那说话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了。那怪物像人一样大小,但似乎长着暗灰色的毛,有点像长毛短腿狗。那是什么?它们都是什么呢?想像一下,如果你的身边围满了奇形怪状的疯子,你就会多少理解我与这些人形怪物在一起时的心情。
“他是五指人,五指人,五指人……跟我一样。”猿人说道。
我把手伸出来。角落里那个暗灰色的怪物向前探出身来。“不得四脚爬;这是律条。难道我们不是人吗?”他说道。它伸出一只奇形怪状的爪子,抓住了我的手指头。这爪子好像是鹿蹄剁成的。我又惊讶又疼痛,差点叫了起来。它探出脸来,打量我的指甲,它的脸露在从棚门照进的亮光里,我见这张脸既不像人,也不像兽,而是一团灰毛,只有三个拱形的暗洞表明眼睛和嘴的位置。
“他指甲很小,”那可怕的怪物透过长长的胡须说道。“这还不错。”
它甩开我的手,我本能地抓住了木棒。
“吃草根野菜——这是他的意愿。”猿人说道。
“我是负责宣读法律的,”灰毛怪说道。“新来的都要到这里来,学习律条。我坐在暗处,诵读法律。”
“确实如此。”站在门外的一个兽人说道。
“对违反律条者严惩不贷,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兽人齐声说道,相互偷瞟了一眼。
“无一,无一,”猿人快嘴快舌地说道。“无一例外。你瞧!有一次,我做了一件小事,一件错事。我不说人话了,而是像猴子一样吱哇乱叫。谁也听不懂。我被烫了,在我的手上烙了一下。他多么伟大!多么善良呵!”
“无一例外。”角落里的灰毛怪说道。
“无一例外。”兽人齐声应道,斜着眼相互瞟着。
“对每一个人来说,欲望都是邪恶的,”诵读律条的灰毛怪说道。“你企求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会弄清楚的。有人想追赶会跑的动物,盯视,跟踪,伺机捕猎,残杀,啃咬,大口深咬,吸喂鲜血……这是邪恶的。‘不得追赶其他人;这是律条。难道我们不是人吗?不得吃鱼吃肉;这是律条,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无一例外。”一个站在门口的身上有斑纹的兽人说道。
“对每一个人来说,欲望都是邪恶的,”诵读律条的灰毛怪说道。“有人想用牙齿和手去啃刨草根,将鼻子插入泥土嗅寻食物。……这是邪恶的。”
“无一例外。”在门口的兽人说道。
“有人抓挠树皮;有人扒死人的墓穴;有人用额头、脚或爪子搏斗;有人无端突然咬人;有人喜欢邋遢。”
“无一例外。”猿人说道,挠着它的小腿。
“无一例外。”那粉红色的小树獭怪说道。
“有罪必惩,严惩不贷。因此要学习律条,背诵律条。”不由自主地,它又开始吟唱那古怪的律条,我和所有的兽人又边唱边晃。哇啦哇啦的吟唱和这地方的恶浊气味搅得我头脑昏昏,但我坚持着跟它们一起吟唱,相信不久会发现新的契机。“不得四脚爬;这是律条。难道我们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