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一露面,蒙哥马利凶起来,“站着别动!”他喝道,口气里带着训斥。前甲板上出现了两三个水手。
黑脸人还在大声哀嚎,声音极特别。他在猎狗的脚下滚来滚去。没有人试圈去救他。猎狗们极尽所能地折磨他。它们拿带着口嚼的嘴拱他,灵巧的灰色身体在这具趴在地上的笨东西身上踩过来踩过去,就像在跳舞。前甲板的水手朝着猎狗喝彩叫好,好像这是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蒙哥马利愤愤地骂了一句,大步走过甲板。我随他走去。
眨眼间黑脸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又绊倒在支架旁边的船樯上。他倚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扭头望着那群猎狗。红发人开怀大笑,甚是得意。
“听着,船长,”蒙哥马利说道,口齿不清的毛病更重了。他抓着红发人的胳膊说:“这样可不行!”
我站在蒙哥马利身后。船长半转过身,用一副醉汉呆滞而又严肃的眼神瞅着他。
“什么不行?”说着,他用惺忪的睡眼对着蒙哥马利的脸看了一会儿,又骂了一句“该死的接骨郎中!”
他使劲挣脱两臂,一双长着雀斑的拳头插了两下,才插进衣兜里。
“那人是乘客,”蒙哥马利说,“我奉劝你别去碰他。”
“见鬼去吧。”船长大声嚷道。他突然转过身,蹒跚着走到一边,“在我自己的船上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
我以为蒙哥马利可能不会搭理他了——因为那畜牲喝醉了。但他的脸色只是更加苍白了一点,跟着船长走到舷墙边。
“听着,船长,”他说。“不能再虐待我的人。自从上了船他就受欺负。”
酒精的作用一时使船长哑口无言。
“该死的接骨郎中!”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得出蒙哥马利性格傲慢而固执,他的仇恨会日积月累至白热化,而绝不会再冷却到能宽恕他人的温度。我还看出,他们的争吵有时在升级。
“他喝醉了。”我忍不住管闲事了。“你这么做没用。”
蒙哥马利外翻的下嘴唇丑陋地扭曲了一下。
“他总是喝得醉酸酸的。你认为那样就能原谅他对乘客的粗暴吗?”
“我的船,”船长又开口了,颤颤巍巍的手往笼子方向摆了摆。“是条干净的船。瞧瞧现在吧。”当然谈不上干净。“水手们,”船长继续说,“都是干净整洁,受人尊重的水手。”
“是你同意带上这些动物的。”
“但愿我永远不会看到你那个地狱岛。你们那么个岛上……要这些动物干什么?还有你那个人……你以为他是个人,可他是个疯子;而且,他在船尾干什么。你以为整个他妈的这条船是你的?”
“那个可怜鬼一上船你的水手就欺负他。”
“那是他活该——他是个魔鬼,丑八怪。我的人受不了他,我受不了他。我们谁也受不了他。你,也受不了他。”
蒙哥马利转身走开了。
“不管怎么说,你们别碰那个人。”他一边说,一边点着头。
但船长要找茬儿吵架。他提高了嗓门:“我告诉你,他要是再到船尾来,我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挖出来,把他的五脏六腑挖出来!你算什么人,竟要来告诉我该干什么。告诉你,我是船长——船长加船主。我就是这里的法律。我告诉你——法律和先知。我们讲好价钱,从阿里卡港带上一个主人和他的侍者,再带回一些动物。我可从来答应带一个发了疯的魔鬼和一个傻瓜接骨郎中!一个……”
好吧,不去管他怎么咒骂蒙哥马利了。我见蒙哥马利向前跨出一步,便出面阻拦了。
“他醉了。”我说。船长骂得更难听了。“住口!”我猛然转过身去喝道,因为我从蒙哥马利脸上看到了杀气。这一下我把暴雨般的咒骂引到了自己身上。
但是我制止了可能发生的混战,纵然付出了遭受船长酒后毒骂的代价,我也很高兴。虽然过去我也接触过不少性格怪僻的人,但从没听过有人会滔滔不绝说出这么多恶毒的语言。我觉得有些话实在难以忍受——虽然我脾气够温和的了。当然,当我向船长大喝“住口”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仅仅是个被打捞起来的遇难者,没有生活来源,没有付船费,靠的是船家的施舍或者什么投机目的。他气势汹汹地提醒我这一点。但不管怎么说,我使他们避免了一场格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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