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块开阔地边上,我及时地收住了脚步,避免暴露自己;这片林间开阔地是瀑布形成的沼泽地。杂草已开始向这边蔓延,竞相占领这片空地,空地的对面又是密密麻麻的树干,弯弯曲曲的藤蔓,铺天盖地的伞菌和繁茂芜杂的花草。在我的前面,三个人形怪物坐在横倒在地上的一棵个菌横生的树干上,全然不知道我的到来。
其中的一个显然是女的。另外两个是男的。他们几乎全裸,只在身体中段裹着红布,皮肤呈暗粉红偏黄褐色,我过去从未见过野人有这种肤色。他们的脸又肥又大,没有下巴,前额后倾,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又短又硬的头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兽形怪物。
他们在谈话,至少是其中一个男的在对另外两个人讲话。三人谈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我走近的声音。他们摇晃着脑袋和肩膀。说话人的声音厚重,富有感情。尽管我能听得一清二楚,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我觉得他似乎在背诵什么复杂的东西。忽然他摊开双手,站起身来,嗓音变得尖利起来。
另外两个也随他站起身来,摊开双手,开始齐声咕哈起来,并且合著咕噜的节奏晃动身体。我注意到他们的腿短得不咸比例,一双脚细长笨拙。那三个人慢慢地围成一圈,抬脚,跺脚,摇摆双臂;他们有节奏的朗诵渐渐有了一种曲调,每过一段就重复吟唱一遍“阿鲁拉”或“巴鲁拉”。他们眼里开始闪出光芒,丑陋的脸上绽开奇怪的愉悦表情,口水从他们没唇的嘴里滴下来。
看着他们怪诞、不可思议的举动,我突然茅塞顿开,头一次明白了自己不愉快的原因,明白了是什么使我产生了两种相互不一致、相互矛盾的印象:既有全然陌生的感觉,又有一种十分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正在举行神秘仪式的那三个家伙体形像人,但却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很像某种熟悉的动物。尽管他们个个有人形,裹着布片,透出某种人性,可是在他们的一行一动之间,在他们的面部表情和整体形象当中,还是让人不可避免地觉出他们是猪,具有猪的本性和确定无疑的兽类特征。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被这个惊人的发现所震慑,接着最可怕的疑问涌入我的脑海。那几个人开始向上蹿跳,先是一个,接着都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像猪一般地哼叫。其中一个滑倒了,一时四腿着地,不过他很快爬起来了,但是他们在瞬问表现出来的真实兽性已足以说明问题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开,尽量不弄出声响,折断树枝或弄响树叶的时候,便僵立不动,担心被它们发觉。我又走回了灌木丛,走了许久,我的胆子才大了起来,恢复了往常的步态。
这时,我惟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些丑八怪,却没留意已经来到树林中的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我穿越一块小空地时,吃惊地发现空地对面的树丛里有两条笨拙的腿,正悄悄地走在与我平行的路上,离我约有三十码远。它的头部和上身被藤蔓遮住了。我猛然停住脚步,希望那怪物没发现我。但那双脚也停住了。我很紧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撒腿逃跑的冲动。
透过纵横交错的树枝野草仔细看去,我认出那个脑袋和那个身子,就是我看见喝水的那个野人。它在斑驳的树影里转过头来,往我这儿看,眼睛闪出绿宝石似的光。它把头转开去,眼里的那种半透明的光芒就消失了。它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钻进绿色树丛之中,不一会儿,消失在矮树丛后面。尽管我看不见它,但我感觉它又停下了脚步,在观察我。
它究竟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它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没有武器,连根棍于也没有,逃跑就等于发疯。不管怎么说,那个东西——且不论它是什么——还没有胆量来攻击我。我咬紧牙关迎着它走过去,努力掩饰寒彻周身的恐惧。我钻过高高的灌木丛,树丛乱蓬蓬的,开着白花,那怪物在对面二十码的地方,正扭头犹豫不决地望着我。我向前跨进了一两步,直视它的眼睛。
“你是谁?”我问道。
它努力迎接我凝视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