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到了九十月份,我才开始考虑制作木筏。当时我的胳膊痊愈了,两只手都能工作。开始,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惊讶。我从未做过木工之类的活,我天天在树林里试着砍伐,捆扎。没有绳索,也没有能用来制做绳索的东西,那么多的藤蔓不是太硬,就是太不结实,以我零星的科学知识,无法将它们变成可以制做绳索的材料。我在营地焦黑的废墟里和烧毁船只的海滩上挖掘了两个多星期,寻找钉子和能用得上的小铁棍。不时会有个兽人探头探脑地观察我,我冲它一喊,它便跑开了。后来暴雨期来了,雷暴和大雨延缓了我的工作进度,但是最终木筏还是做成了。
我欣喜不已。可是我的许多失败就在于缺乏实用常识,我乘筏子往海里漂了一英里多,还没等我把筏子拖回来,它就散架了。也许这避免了我乘它出远海,否则我会被淹死的。尽管如此,当时我因失败而痛苦不堪,连续数日我在海滩上游荡,盯着海水,想到了死。
但是我还不想死,这时出了一件事,这件事使我认识到,这样一天天地无所事事是愚蠢的——因为每一个明天都蕴藏着来自兽人的更大威胁。我当时躺在营地的墙根底下,看着外面的大海,突然我感到一个凉森森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脚跟,我吃惊地回头一看,见是那个粉红色的小树獭,正冲我眨眼睛。它早已不会说话,也不会做手势了,它原先长而软的毛发日益变粗,粗短的爪子长得更歪斜了。它见引了我的注意,冲我呻吟似的叫了一声,向灌木丛走了一段路,便停下来回头望着我。
开始,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不久我就意识到,它是想让我跟它走。最后我还是跟它去了,走得很馒——因为那天天气很热。到了树丛,它便爬了进去,它攀在藤上荡来荡去,比在地上行走要自如得多。
突然,在一片遭践踏的树丛中,我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情景。我的圣怕纳德狗人躺在地上,死了。它的尸体旁边站着土狼和猪合成人,正用那残缺的爪子撕扯着一颤一颤的肉,嘴一边啃着,一边发出满足的吼叫。我走近时,那怪物冲我凶恶地瞪着眼睛,它的嘴唇颤抖着拉起来,露出鲜血淋淋的牙齿,威胁地咆哮着。它既无恐惧感,也无羞耻感;残余的人性已荡然无存。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停了下来,掏出了左轮枪。终于我们面对面了。
那野兽没有一丝退却的意思。它的耳朵后耸,毛发倒竖,身体蜷缩作一团。我瞄准它的眉心,开了枪。与此同时,那东西猛地一纵,冲我扑来,我像只九柱戏的木柱一样被撞倒在地。它用残缺不全的爪子来抓我,打中了我的脸。它跳过了我的头顶,我被压在它的后半身底下,幸运的是我打中了要打的地方,它跳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从它那脏乎乎的身体下爬出来,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看着它那仍在痉挛的尸体。这个威胁总算结束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不断恶化的事态的前奏。
我在柴堆上把两具尸体都焚烧了。这会儿,我的确看清楚了,如果不能离开这座小岛,我之死只是个迟早的问题。那时节,除了一两只之外,所有的野兽都离开了溪谷,按各自不同的喜好在岛上的密林里另垒了巢穴。在白天,很少有兽人出来活动的,大都在睡觉,初来乍到的人会以为小岛上人兽皆无;但是到了夜里,它们的嚎叫声阴森森的,响彻夜空。我有点想把它们全杀光——通过挖陷阶,或者干脆用刀子与它们搏斗。如果我弹药充足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开始屠杀。危险的猛兽只剩二十来只;其中比较凶猛的已经死光了。我最后的一个狗朋友死后,我也基本采取了白天睡觉的做法,以防夜里遭袭击。我在营地里改建了我的窝,洞口很窄,任何东西想进来总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那些野兽也忘记怎么生火了,而且恢复了对火的恐惧。我又重新,差不多是充满激情地,往一起钉棍子和树枝,制做逃生用的木筏。
我遇到了上千个困难。我的手特别笨——在学校里开手工课之前我就辍学了,尽管如此,我用了许多笨拙的办法,走了不少弯路,最终还是满足了木筏制做的大部分要求,这一次我十分注意筏子的承受力。我惟一无法克服的困难在于,没有装水的器皿。一旦漂泊在人迹罕至的大海里,我得有淡水。我甚至想试着制陶,可惜岛上没有泥土。我常常郁闷地在岛上走来走去,不遗余力地想着解决这最后一个难题的办法。有时我烦躁得不堪忍受,便会勃然大怒,将倒霉的树砍得木屑四溅。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一天,这是个美好的一天,我整天沉浸在狂喜的兴奋之中。我见西南边出现了一张白帆,帆很小,像只纵帆船。我立刻点燃了一个大柴堆,站在火堆边张望,烤着烈火,晒着正中午的太阳。一整天我就那样盯着白帆,不吃也不喝,以致于头晕目眩;那些野兽从树林里出来,盯着我看一阵,不解地走开了。夜幕降临,黑暗吞没了仍离我遥远的帆影。我忙活了整整一夜,把火烧得又高又亮,黑暗中,野兽们眼睛闪烁,惊讶不已。黎明时,船离我更近了,我看清楚了,那是顽小船肮脏的纵帆。盯久了,我的眼睛疲惫了,我凝视着小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船上有两个人,坐得很低,一个坐在船首,一个坐在舵旁。可船航得很怪,船头并没迎着风,而是侧航,船体倾斜着。
天越来越明亮了,我便向他们挥舞残存的衣服;可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仍然那样面对面地坐着。我走到岛仰水边,又打手势又呼喊。那边却没有一点反应,小船继续它漫无目的地航程,慢慢地,慢慢地向海湾漂去。突然,一只大白鸟从船里飞出来,两个人谁也没动,似乎没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大鸟绕了一圈,平展强壮的双翅,从我的头顶掠过。
我停止了呼喊,坐在海仰上,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小船缓缓地,缓缓地,驶过小岛,向西漂去。我本想游泳游过去,可是一种冷冰冰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感阻止了我。下午退潮的时候,小船在营地废墟以西约一百码的地方搁浅了。
船上的人死了,已经死了很久,我歪斜着船将他们拖出来的时候,尸体都粉碎了。其中一人长着乱蓬蓬的红发,像“吐根”号的船长,船底放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我还站在船边,三只野兽便鬼鬼祟祟地从灌木丛中出来,闻着味向我走来。一阵厌恶袭上心头,我把船椎下水,爬了上去。那三只野兽中有两只是狼人,翕动着鼻翼,眼睛露出凶光;第三只是难以名状的熊和公牛合成人。
看见它们向这些腐败的尸体走来,听到它们相互吼叫着,牙齿闪闪发亮,一剧烈的恐惧取代了我的尽恶。我背转过身去,扯起四角帆,向海里划去。我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我躺在小船里,在礁石和小岛之同度过了那天夜晚。第二天上午,我绕到小溪,将船上的小桶装满了水。随后,我又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采于些水果,躲藏在树丛里,守株待兔,用最后的三发子弹打着了两只兔子。做这一切的时候,为了防止野兽捣乱,我把小船停泊在礁石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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