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桂芳的耳朵里几乎灌满了村里人对她家的议论,就是太穷了,夏天已经是七、八岁的男孩子只好光着屁股,冬天则勉强穿着打满补丁还露着棉花的破旧棉衣,好歹让小女儿穿戴齐整些,炕上是又脏又破芦苇编织散了花露出炕土的炕席,屋角的炕柜上胡乱码放着破旧被褥,柜门敞开着,里面乱糟糟地堆着破旧衣物,调皮的孩子吊在柜门上打秋千,有邻居的老太太在窗前经过看到这个景象,感叹道,你们家柜子里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啊?一年到头过年时辛辛苦苦攒几个钱让一家老小吃上一顿饺子。有些人家扬言有女不嫁老吴家,那位叔伯弟妹,矮个头,又窝着个腰,塌鼻梁下巴上卷两眼深陷脸盘狭小,看上去仿佛是在生长中被什么在脸上揉捏过一般,五官不成比例地揪揪着,其貌不扬、其音不正、其心不善、其言伤人,说老吴家的钱还没有她家针线笸箩里的零钱多,她家划拉划拉箱底够老吴家过两年,说着这话脸上现出鄙夷又得意的神情,手还比划着。桂芳想象到那婆娘丑陋的样子心就先寒了。还有几家亲戚可境况与自家差不多少,自己娘家的情况虽然好些,但一想到兄弟媳妇那副嘴脸怕给惹出什么麻烦,根本不敢张那个口,给亲娘添孬糟,别人那里就更不好张口借钱了。
桂芳就这样尴尬失望的回到家中,老大一看妈妈回来的脸色便知,心里比妈更难受地说,妈就不要总惦记我的婚事了,等情况好转再说,三弟挺聪明学习还好,送他去读书将来会有出息的,还是先考虑三弟上学的事吧。桂芳看着吴全黑瘦的面孔,心里很难过,很内疚地说,你已经二十好几的年龄了,我和你爸都很着急,本来你奶奶就非常着急抱重孙。你已经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小二了,再不给你办婚事,我和你爸心里会更不好受。老大说,我的事再拖个一两年也没什么,可三弟上学的事却耽误不得,他很机灵学习好正好刚考上县一中,耽误一年就会耽误一辈子。桂芳一听,很心疼地说道,那可苦了你了,等到开学,你去送小三,也出去走走看看。吴全听了非常高兴,难得出去走一走见见世面。
农村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怀着既想脱离农村又想减轻父母负担的矛盾心情,离开农村的方式不外是求学、当兵、亲友拉扯、城里招工,罕有什么人间奇遇。现在吴亮成功地考上县一中,就意味着离大学越来越近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本来看上去就是一个很精神的孩子,虽然因为营养不良显得瘦小些,两眼却炯炯有神。他太渴望上学了,可面对家庭的困难,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又只有大哥一人在妈妈跟前,父亲身体又不太好,二哥一时还借不上力。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走向哪种选择带有极大的偶然性。这时在县里求学的二哥回来了,自然带给弟弟妹妹一大包吃的。二哥也是专为此事回到家中的。他非常清楚家中的难处,但他更知道三弟求学机会的可贵。他也知道爸妈深明事理,会支持三弟求学,更知道大哥会理解支持三弟上学。他回来主要是为了打消三弟的顾虑,说服三弟。他说服的理由就是他很快就毕业了,就可以拿工资了,可以帮助父亲、大哥分担家庭生活的压力了。这使三弟坚定了信心,也鼓舞了母亲和大哥的精神。全家都为那看不见的未来一时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