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映雪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手术室,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无菌被单,只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头发被剃光了,头上包裹着厚厚的、渗着淡黄色血渍的纱布和弹力网帽。她的口鼻被呼吸面罩覆盖,透明的面罩内壁因为她的呼吸(呼吸机辅助下)而蒙上一层极淡的、时有时无的白雾。她的颈部和身体各处连接着多条管子——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胃管……旁边推着复杂的监护仪和输液泵,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以非自主的规律跳动着,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像一件被精密仪器包围和定义的“物品”。田伯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一声她的名字,想摸摸她的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护士和护工熟练地推着她,在医生简单的指示下,朝着ICU(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快速而平稳地移动。他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就被ICU那道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进入的厚重玻璃门隔开了。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关闭,将他与萧映雪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接下来是冗长而折磨人的等待和手续办理。他被护士告知需要在ICU外的家属等待区等候,随时可能有情况需要沟通。他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坐在冰冷的塑料排椅上,填完了各种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确认单。麻木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或者作为紧急联系人和临时授权委托人(因为萧映雪没有其他亲属在场且情况紧急)签下她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沉重无比。他交了巨额的费用预存金,几乎掏空了自己并不丰厚的积蓄。所有这些流程性的、冰冷的接触和文件,都在反复提醒他一个事实:萧映雪现在是一个需要被严密监控和维持的“重症病人”,一个有着极高死亡风险和永久致残率的“医疗案例”。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ICU护士走出来,隔着玻璃门旁的对讲系统告诉他,病人已经初步安置好,情况暂时“稳定”(在这个语境下,“稳定”意味着生命体征在仪器辅助下勉强维持在一个数值范围内,不容乐观但也没有立刻恶化),家属现在可以隔着ICU的探视玻璃进行短暂探视。护士的语气是职业化的温和,但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田伯浩立刻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护士的指引,来到了ICU外围那条长长的、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走廊一侧是护士站和工作区,另一侧,就是一整面巨大的、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墙后面,就是一个个独立的或半开放的ICU病床单元。
他在护士的指引下,停在了其中一个床位对应的玻璃窗前。透过擦拭得异常干净、却又因为双层结构和内部复杂的反光而显得有些失真的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刚刚被宣判了残酷命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