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校门口——不是走,是跑。我穿着一双平底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倒,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校门口的路灯下,方远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车旁,另一只手里拿着另外一把伞,裤腿湿了一大截,深色的裤脚贴在小腿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雨水打在我脸上,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路过,看下大雨了,想到你可能还在学校。”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他真的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
但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从区教育局到我的学校,开车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且这条路根本不顺任何路——除非你专门绕一个大圈。我知道他是在撒谎,但我不想揭穿他。或者说,我不想揭穿他的原因,是因为我同样在撒谎——我对自己撒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好心,只是顺路,只是恰巧在下大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可能被困在学校里的女老师。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方远拉开了车门。
我看着他雨里的模样——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衬衫领口也被雨水打湿了,贴着脖子的皮肤。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淋雨对他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方远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厢里只有雨声和空调的风声,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空调的风声很小,像一只猫在轻轻地呼吸。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方远递来的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跟他夹克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我擦完脸之后没有把纸巾扔掉,而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我偷偷看了方远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轮廓干净利落。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车开到我家的楼下,雨小了一些。雨刷不再那么疯狂地摆动,而是变成了间歇性的扫动,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我说了声谢谢,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然后方远说了一句话。
“何静,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何老师”的称呼和我说话。他用的是我的名字——何静。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陈建国叫我“何静”的时候,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用来指代我的符号。但方远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它们变成了某种有温度的东西,像一颗被捂热了的石子,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寻常。
我告诉自己应该开门,应该下车,应该跑进楼道,应该回家,应该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我的理智在大声喊叫:何静,你是结了婚的人,你有丈夫有孩子,你不应该坐在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车里听他说这种话。
但我没有动。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或者说,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诚实——它不想走,它想留在这里,想听方远继续说下去。
方远没有看我。他看着前方,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声音很低,很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学生、孩子、家庭,唯独没有你自己。”他说,“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他转过头看我。
车里的光线很暗,路灯的光透过雨水打湿的玻璃,变得模糊而柔和。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我的眼神,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赤裸裸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欣赏,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