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这真的是一个教研员对一个老师的正常帮助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想不出答案。或者说,我不敢去想答案。
从那天开始,我和方远之间的联系多了起来。
起初全是公事。他会发一些教学资料给我,Word文档、PDF文件、扫描的试卷,附带一两句简短的说明。我也会客客气气地回复“收到,谢谢方主任”。他偶尔会问我班级的情况,学生的基础怎么样,哪些模块比较薄弱,我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后来,话题慢慢延伸开去了。
从学生聊到老师,从工作聊到生活。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平时下班了做什么?”我回他说:“做饭,检查作业,看一会儿书,睡觉。”他说:“你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他说:“我也喜欢迟子建,她的文字有种北方的冷和暖混在一起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陈建国从来不和我聊这些。他看书吗?看的。他看的是工程技术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历史类的通俗读物,但他从来不跟我分享,也从来不会问我正在看什么。在他的世界里,看书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分享。我曾经试图跟他聊我看的小说,他听了两句就开始打哈欠,眼皮往下坠,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我后来就不说了。
可方远不一样。他会认真听我讲班上一个调皮学生的故事,听我说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很有想法,然后他会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时候甚至会追问细节——“他具体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有想法?”“你有没有跟他家长聊过?”那种追问不是敷衍的,而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他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
有一天我们聊到学生的早恋问题,我随口说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他们什么都懂,胆子又大,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忽然在微信上发给我一篇文章,标题是《如何看待中学生早恋现象》。他附了一句话:“上次听你说到学生早恋的问题,这篇文章可能对你有启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得。他不光记得,他还花时间去找了一篇文章,然后发给我。这种被记住、被重视的感觉,像春天的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缠上了我的心。我甚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回复。如果半天没有他的消息,我就会坐立不安,不停地想——他是不是太忙了?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聊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在二十年前。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每次经过操场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他,他进球的时候我会在心里替他欢呼,他输了比赛的时候我会难过一整个下午。那种感觉酸酸甜甜的,像没熟透的青梅,咬一口酸得皱眉,但回味起来又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甘甜。
我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但方远把它带回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我在学校加班批改试卷,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改完最后一份试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带着四月特有的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琢磨着要不要冒雨冲到校门口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的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带了两把伞。”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