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方式。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客套的、敷衍的、场面上的光,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温度的光。他看我的方式,就像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就像他等了一晚上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方远拉开车门,侧身让出位置,对我说:“你先走。”“那你——”“我再等一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甚至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杯水。不是因为这杯水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她的喉咙已经干裂了太久,太久没有尝过被滋润的滋味。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方远弯腰隔着车窗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何老师。”出租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回过神来。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夹克,忽然意识到——我还穿着他的衣服。我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只好给周敏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方远的电话。
周敏很快发来一串号码,后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还有一行字:“你对他有意思?”我没有回复那个问题。
那件夹克在我家里挂了两天。
我把它挂在阳台上,用衣架撑好,怕皱了。每次经过阳台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像一个提醒,提醒我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细节——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他披在我肩上的衣服,他隔着车窗说的那句“生日快乐”。
我承认,我想他了。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结婚十二年,我从来没有在陈建国出差的时候想过他。他不在家的时候我觉得更轻松,不用做饭不用收拾不用应付他的需求。我以为自己天生就不会想念一个人。但方远不一样。他只出现了几个小时,却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脑子里,生根发芽,长出来的藤蔓缠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周日晚上,我发了条短信给他:“方主任你好,我是何静,你的夹克还在我这里,方便的话我周一送到你办公室?”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快得让我怀疑他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方远就行。周一下午我正好去你们学校,到时候我找你拿。”周一上午,我特意换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涂了淡淡的口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穿着了,更不会为了见一个人特意化妆。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人家是领导,我应该注意一下形象。但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下午四点多,方远来了。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等他,手里拎着装夹克的袋子。远远地看到他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伐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笑了笑。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把夹克接过去,又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什么?”我没接。
“上次吃饭听你说带的是理科班,这本书是今年高考语文备考的新思路,可能对你们班有帮助。”方远把书塞到我手里,那本书不厚,但手感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高考语文备考的内部资料,封面上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应该是内部印刷的。
“这——”我想说点什么客套话。
但方远已经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从容,背影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本书,心跳又快了。
那本书我后来翻了很多遍。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用黑色和红色的笔交替写着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批注的内容很专业,有些是对题目的分析,有些是对考点的归纳,还有一些是对教学方法的建议。我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人是真的懂教育,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