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约我去邻县的一个古镇。他说那里人少,清净,适合散步。我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就答应了。我跟陈建国说学校周末有培训,要住一晚。陈建国连问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哦,那朵朵我送她去补习班”。
他的信任让我心安,也让我心酸。这个老实男人对我的信任如此彻底,以至于他从来不会去想,那个在他面前温柔贤惠的妻子,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变成什么样子。更不会想到,最近每一次做爱,他的妻子脑海中一直是另一个男人。
那天我穿了一条新买的碎花裙,淡蓝色的底,白色的花,长度刚好到膝盖。我在镜子前照了很久,试了三双鞋,最后选了一双米色的平底凉鞋。我把头发放下来,画了一个淡妆,往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那瓶香水是周敏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打开。
香水是茉莉花味的,淡淡的,不浓不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手腕和耳后。我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里面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颊微微泛红,嘴唇涂了薄薄一层豆沙色的口红。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三岁的已婚妇女,倒像一个要去赴约会的少女。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何静,你在做什么?你是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你要去跟另一个男人约会,去古镇,去过夜。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你管他们呢,你活了三十三年,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方远开车来接我。他的车停在我家两条街外的路口,我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看见我,他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到脚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夏天早晨的阳光,不灼热,但足够明亮。
“你今天真好看。”他说。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三十三岁的女人,被男人夸一句还会脸红,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可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想把这一刻永远封存起来。
古镇离我们城市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方远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天,聊他的工作,聊他的过去。他说他离婚五年了,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国外,他一个人过了很久,遇到我之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遇到我之后呢?”我问。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觉得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古镇果然人很少。非周末,非假期,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游客。我们并肩走在河边,柳枝垂下来,偶尔扫过肩膀。河水是绿色的,不深,能看到水底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方远走着走着,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我没有挣脱,反而握紧了他的手指。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性,不是刺激,就是这种感觉——被一个人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不用躲躲藏藏,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像一对恋人。
可我知道,这只是错觉。在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古镇上,我们可以假装是情侣。但回到那个城市,回到那个处处都是熟人的地方,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在古镇的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饭馆临河,坐在窗边能看到河面上偶尔划过的小船。方远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味道不算惊艳,但胜在新鲜。他给我夹菜,给我倒茶,问我想吃什么、喝什么,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好像他做了一辈子这样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陈建国。我们出去吃饭,他从来不会给我夹菜,从来不会问我“你想吃什么”。他点他的,我点我的,吃完了结账走人,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吃完午饭,我们在一间茶馆喝了下午茶。茶馆在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夏天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绿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我们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一人一杯龙井,茶汤清澈,豆香浓郁。方远给我讲他在教育局工作的趣事,讲那些官僚主义的笑话,讲他年轻时在乡镇中学教书的经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我坐在河岸上,只想一直听下去,永远不要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