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林锐。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小麦色的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表盘在日光灯下闪着银色的光。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颌线分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教室格格不入的气质——不是老师的书卷气,不是家长的朴实气,而是一种见惯了场面、掌控着什么东西的自信。
家长会结束后,别的家长都走了,他留到最后,走到讲台前跟我说:“何静老师你好,我是林昊天的爸爸。”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大,手指长而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但比正常握手多了两秒钟才松开。那多出来的两秒钟里,他的食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扣了一下,像是一个暗号,又像是一个试探。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将会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当时我知道,我可能会转身就跑。
可我没有。
我站在那里,对他笑了笑,伸出手说:“林昊天爸爸你好,昊天是个很好的孩子,你放心。”林锐握住我的手,比正常握手多了两秒钟才松开。
他说:“何静老师,以后要麻烦你多关照了。”他的眼神停留在我脸上,比必要的时长多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像在打量一件他感兴趣的货物。
那天晚上,我收到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会成为我坠入深渊的第一步。
而那个深渊,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黑得多。
林锐加我微信的那天晚上,我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年级教研室里,等待着方远的电话。
方远说好了那天晚上会跟我视频的,我还特意找了个理由,告诉老公晚上要加班写教案,明天教育局领导来听课。老公说“哦,那你早点回来”,就挂了。
我坐在教研室里,从八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方远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我发过去的消息像石头扔进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等到十一点,终于收到一条消息:“今天太忙了,改天。”短短七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糟糕的心情。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方远在省城会不会认识了别的女人,一会儿是开学后班上的那群新生能不能带好,一会儿又是白天家长会上林锐多握了两秒钟的那只手,还有他食指在我手心里那轻轻一扣。
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会是方远吗?
不是。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一片绿色的草坪上插着一面小旗,远处是蓝天白云。备注写着:“何静老师好,我是林昊天爸爸林锐。”我犹豫了几秒钟。
加还是不加?一个学生家长加班主任微信,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加才奇怪,显得我这个老师不近人情。加了也没什么,家校沟通而已。
我点了通过。
通过之后,林锐没有立刻发消息来。我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为何隐隐有点失落。我把他的备注改成“林昊天爸爸”,然后收拾东西,起身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打开手机,发现林锐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何静老师,打扰了。昊天这孩子性格内向,刚上高中可能会有不适应,以后多麻烦您了。”凌晨一点多。什么人会在凌晨一点多发消息给孩子的班主任?也许是他刚应酬完,也许是他也失眠了。我没有多想,洗漱的时候回复了他:“不麻烦,昊天表现很好,您放心。”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回复就来了:“谢谢何静老师,改天请您吃饭。”一分钟。他是在一直盯着手机,还是刚好碰上了?我说不清。但那个“改天请您吃饭”让我觉得有点过了。一个男家长请女班主任吃饭,传出去不好听。我以为这只是客气话,回了句“不用客气”就没再理会。
可林锐不是一个会客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