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朵朵坐在中间,裹着一条毛毯,手里抱着一袋薯片。陈建国坐在左边,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家居服,脚上一双棉拖鞋。我坐在右边,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白色圆领家居毛衣,下身是黑色的加绒打底裤,脚上一双毛绒袜。
晚会很热闹。唱歌、跳舞、小品、相声,轮番上阵。朵朵看得咯咯笑,陈建国偶尔点评一句“这个小品还行”,我靠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草莓一边看,心情很好。
我看着电视里那些盛装打扮的明星,听着那些欢快的旋律,忽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糟。陈建国不是一个坏丈夫,他只是不会表达。朵朵是一个好孩子,聪明、懂事、不让人操心。这个家虽然不完美,但它是一个家——一个可以让我在累了的时候回来、在冷了的时候取暖的地方。
我不需要逃离它。我只需要学会怎么在里面自由地呼吸。
十点多的时候,朵朵开始揉眼睛了。小姑娘撑不住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我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身上,朵朵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妈妈我不要睡,我要跨年”,然后就没了声音,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低头看了看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陈建国也撑不住了。他歪在沙发的另一头,头靠着靠垫,眼皮越来越重。电视里在播一个魔术表演,魔术师把一张牌变没了,陈建国也没了——呼吸声变得沉重,嘴巴微微张开,鼾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很稳定。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说好了一起跨年,每年都是他第一个睡着。以前我会觉得失落,觉得他不解风情,觉得这个家没有仪式感。现在我只觉得好笑——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也不用改。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把朵朵抱起来,送回了她的房间。小姑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新年快乐”,又睡了过去。我帮她掖好被角,把房间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回到客厅,陈建国已经彻底睡着了。鼾声比刚才大了些,头歪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我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建国,回屋睡。”
陈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两秒钟,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嗯”了一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卧室。我听到他倒在床上的声音,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鼾声又响了起来。
客厅安静下来了。
电视还开着,晚会在继续,但我把音量调小了,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灯光也调暗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上,像一个小小的岛屿。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堆消息。
全是许哲发的。
第一条,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姐,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第二条,下午五点零一分:“何姐?”
第三条,下午五点二十分:“何姐,你安全到家了吗?”
第四条,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何姐,你是不是在忙?到家了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
第五条,下午六点十五分:“姐,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就行,让我知道你到家了。”
第六条,晚上七点三十八分:“何姐……你在干嘛?”
第七条,晚上八点五十六分:“何姐,新年快乐。虽然还没到零点,但我怕我到时候睡着了。”
第八条,晚上九点四十分:“姐?”
第九条,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何姐,晚安。”
第十条,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好吧,我真的睡了。晚安。”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几乎能想象许哲发这些消息时的样子——先是故作镇定,然后开始不安,然后越来越慌,从“在吗”到“你安全吗”到“晚安”到“真的睡了”。最后那条“真的睡了”明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但其实他根本没睡,因为后面还有一条——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何姐,你肯定是在陪家人。我不吵你了。新年快乐。”
我笑出了声。
这个男孩,真的很好玩。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我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洗脸、涂护肤品。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状态不错,眼角的细纹在暖光下不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