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叶嘉莹又生下了小女儿言慧,加上老父亲,一家五口的担子全落在了她的肩上,为了多挣点家用,她每天奔波于几个学校上课,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还得小心翼翼地承受丈夫莫名其妙的怒火。
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光是勉强活下去已花光了她所有的心力,酷爱吟诗填词的她,十年里只作了寥寥几首诗词,在一首《蝶恋花》里,她写道:“倚竹谁怜衫袖薄,斗草寻春,芳时都闲却。”此时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就像杜甫笔下那个“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得不到一点关心和温存,最绝望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开煤气自杀。
最后,她告诉自己,“我得把感情杀死”,只有这样,才能尽量麻木地活下去。她总觉得自己就像王国维词里的杨花,“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根本不曾开过,就已经凋零了。
这些情绪她从来不会流露出来,包括在两个女儿面前,她都尽量维持着平和愉悦的面容。幸好还有她热爱的古典文学,只要一站在讲台上,谈起诗词来,她立刻变得神采飞扬。她的课在台湾名声远扬,哈佛大学、密歇根大学等竞相请她去讲课。在外面,她是人人尊敬的叶先生,一回到家里,仍然是那个需要面对丈夫咄咄发威的无助女子。有次她在圣诞节时按照西方的习俗,买了圣诞树、气球和彩灯,将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丈夫却突然发起火来,将气球和彩灯扯得稀烂,她什么也没说,还是尽力为孩子们营造出快乐的节日气氛来。
丈夫对她漠不关心,一直到了晚年时,才在看了她讲课的视频后,惊奇地对她说:“这是你在讲课吗?下次我去听好不好?”他好像头一次认识到妻子的价值。学生张侯萍叹息说,他与她生活了一辈子,却像一个陌生人。这是叶嘉莹的悲哀,也是一代旧时淑女的悲哀,她们所受的教育,让她们断然起不了离婚的念头。
生活好不容易稍微安定些,一家人在加拿大定居下来了,叶嘉莹又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大女儿和女婿双双车祸身亡,这个打击对于一位早就心碎了无数次的母亲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强忍悲痛处理完女儿的后事后,她将自己关进书房,谢绝了一切亲友的慰问。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临到晚年,老天爷还这样惩罚自己,她只得又一次把自己的感情杀死了。
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一世逼人来。
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但余哀。
她亲手蘸着自己的血泪,一字一泪地写下了十首《哭女诗》。
“风雨一世逼人来”,不是经历过锥心之痛的人,哪里写得出如此沉郁之极的诗句来。她这时才领悟到,为什么她所敬慕的王国维先生会说“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
少年丧母、婚姻不幸、老年丧女,这其中的任何一项苦难都足以摧毁一个人,叶嘉莹却为什么没有被摧毁呢?这不得不感谢她钟爱的古诗词,以及她从诗词歌赋中领悟到的生命哲学。
这种生命哲学,顾随形容为“以悲观之心情过乐观之生活,以无生之觉悟过有生之事业”,叶嘉莹则注入了女性的特质,用“弱德之美”来加以概括。
“弱德之美”,是叶嘉莹创造出来的一个词语,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坚持,在强大的压力下还要有你自己的一种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这种品格才是弱德。”或者可以通俗地理解为,弱德之美也就是人们在面对逆境和苦难时所表现出的担当和坚守,一种承担之美、坚忍之美。
命运是风,我们是芦苇,很多时候芦苇只能随风摆动,由不得自己做主,可至少有一样东西我们可以做主,那就是成为什么样的人。叶嘉莹说她一生都没有主动选择过,嫁人不是自己选择的,去台湾也不是自己选择的,就是在这种被动的处境下,她始终坚守着修养,默默承担着责任,决不以自己鄙弃的方式来对待他人,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我有弱德之美,但我并不是一个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