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在诗词路上遇到的第二个贵人是老师顾随。那时她刚考入辅仁大学,这所学校设立在恭王府内,红墙绿瓦,曲院回廊,花木扶疏,走在校内如在画中游。大二那年,她的课堂上走来了一位讲唐宋诗的先生,他相貌清癯,一袭长衫,讲起课来信手拈来,学贯中西,他就是被称为苦水先生的顾随。
顾随讲诗词,从不拘泥于课本,而是天马行空,旁征博引,任意一句诗词都可以连续讲上数小时,同时融入了自己对于人生的理念。比如他批评姜夔,说他太重修饰,好比一个人总是穿着白袜子不沾泥,总是自己保持着清白、清高,这样的人比较狭窄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
“余虽不敏,但余诚也”,这是顾随的口头禅,也成了叶嘉莹奉行一生的宗旨,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诚诚恳恳,能使十分力的决不只用九分,而顾随将人生感悟融入诗词解说中的授课方式也对她影响极大。
当顾随在台上随意发挥时,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注意到,有一位女学生正在台下专心致志地记着笔记,恨不能将他的每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复制下来。许多人视叶嘉莹为引路人,而她则视顾随为引路人,她说:“自上过先生课以后,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之中的飞蝇,蓦见门窗之开启,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
而顾随也十分器重爱护这位勤奋聪敏的女弟子,在看过她的习作后,他评点说:“作诗是诗,填词是词,谱曲是曲,青年有清才若此,当善自护持。”师生之间互相唱和,顾随不仅视叶嘉莹为传法弟子,更引她为知音。有一次,顾随在课堂上讲到了雪莱的《西风颂》,并口占了“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两句,叶嘉莹将这两句敷衍成了一首《踏莎行》,词之前还有一行“小序”,称:“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顾随看了后,欣然批注说:“此阕大似《味辛词》(顾先生早年词集)。”
顾随和叶嘉莹是师生,也是忘年交、知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颗词心对另一颗词心的映照,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呼应,名师得遇高徒,高山得遇流水,彼此之间同频共振,惺惺相惜,这样的际遇,对他们来说都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只可惜自古才命两相妨,诗词路上越走越顺的叶嘉莹,在人生的路上却坎坷难行。十七岁那年,她迎来了人生第一次苦难:因父亲在沦陷区失去音信,日夜操劳的母亲积忧成疾,手术失败后死在了列车上,她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眼睁睁地看着钉子一个个钉在母亲的棺材上,叶嘉莹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迈入了成年世界,十七岁的她,挑起了照顾老父幼弟的重担,从那以后,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相反,身边所有人都需要依靠她。
也许正因如此,她年纪轻轻就老成持重,男生们评价她“自赏孤芳,我行我素”,不敢亲近她。有位老师将她介绍给赵东荪,父亲很不赞成这门婚事,认为赵东荪没有一技之长。
赵东荪追求了她很久,她都没动心。直到有一天,他跑来对她说:“我丢了工作。”叶嘉莹心想:“不是因为经常从青岛回来找我,所以丢了工作吧。”出于同情和义气,她终于接受了他的求婚。
古人的诗词中将爱情描绘得那么美妙动人,可叶嘉莹却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心动的滋味。为叶嘉莹写传记的学生张侯萍说:“叶先生熟谙古诗词中的儿女情长,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恋爱过。”
可她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既然嫁了人,就嫁夫随夫,全心全意做个贤妻良母,她很快生下了大女儿言言,随丈夫一起去了台湾。就算不是两情相悦,只要能够相濡以沫,也能够拥有平淡安稳的婚姻吧。
可这点希望很快也破灭了。到台湾不久后,喜谈政治的赵东荪被当成“匪谍”投入了监狱。她带着幼小的女儿寄居在亲戚家,一边辛苦地抚养女儿,一边尽力营救丈夫。没想到丈夫出狱后,本来就性情粗暴的他变得更加不近人情,动不动就会暴怒,由于性格乖戾,他什么工作都干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