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叶嘉莹: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
朋友问我,要让小朋友爱上唐诗宋词应该去看看谁的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叶嘉莹。”说起来,我们这些喜爱古典文学的,谁没有读过叶嘉莹的书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我们共同的先生,我们则都是她的私淑弟子。
对于很多人来说,叶嘉莹充当的是一个启蒙者的角色,在她的引领下,我们充满好奇地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那里繁花似锦满园春色,越往深处走,就越是美不胜收。叶嘉莹所说的诗词,多半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只是通过她的解读,那些熟悉的诗句才突然焕发出全新的美感,我们这才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诗,居然蕴含着那样千回百转的心思,那样缠绵细腻的情致。在她的启蒙下,我们重新发现了诗意,重新发现了古典之美,甚至重新发现了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深情。
有些人嫌她解说诗词太过细致,笑她是“老妪说诗”,我却始终感激她,进而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她生怕现在的年轻人读不懂、不爱读诗词,所以才不厌其烦地解说。再说说得细一点还是有好处的,毕竟很多人连《红楼梦》都快读不懂了。
我是很喜欢读她的书的,书里说的不只是诗词,更融入了她对人生的全部见解。我总是想,该拥有怎样一颗玲珑剔透的词心,才会将诗词解读得那样细腻入微呢?因为喜欢读她的书,我才开始去了解她的人生。
说到叶嘉莹和诗词的缘分,绕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伯父,另一个则是她的老师顾随。
叶嘉莹出生在农历六月,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因此小名就叫作小荷子。叶这个姓可不简单,是“叶赫那拉”的简化,清朝的慈禧太后以及词人纳兰容若(纳兰是那拉的另一种译法),都属于叶赫那拉氏,叶嘉莹曾在自述诗中不无骄傲地宣称“我与纳兰同里籍”,对诗词的爱好兴许已变成了叶赫家的一种文化基因,借同一血脉传了下来。
叶嘉莹从小在北京西城区察哈胡同一个四合院里长大,学者邓云乡曾是这里的常客,在他的印象里,一进院子就感觉到的那种静宁、安详、闲适的气氛,半个多世纪后一闭眼仍然如在眼前,他还记得,“一位和善的老人,坐在书案边,映着洁无纤尘的明亮玻璃窗和窗外的日影,静静的院落……这本身就是一幅弥漫着词的意境的画面。”
“庭院深深深几许”“斜阳院落晚秋天”“寂寞空庭春欲晚”……在那个宁静的院落降生的叶嘉莹,自幼就熟悉了古诗词中的种种意境,一颗词心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熏陶形成的。
邓云乡提到的那位老人就是叶嘉莹的伯父叶廷乂,他精通医术,旧学修养深厚,很喜欢这个冰雪聪明的小侄女。伯父酷爱吟咏,叶嘉莹尚在牙牙学语时,就跟着伯父咿咿呀呀地学念诗,稍通人事,便对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学作诗,伯父亲自教她平仄声律,并为她修改诗作。小女孩没什么人生阅历,能写的无非是窗前的芭蕉、雨中的梧桐、墙下的鸣蛩等,十五岁那年,叶嘉莹曾经将一丛绿竹亲手移植到自己的窗前,随即写下了一首《对窗前秋竹有感》:“记得年时花满庭,枝梢时见度流萤。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
伯父和父亲虽教她读唐诗,却从未教过她读词,初中时,母亲送她一套《词学小丛书》,其中收录了纳兰容若、李后主等人的词。一翻开《饮水词》,从开篇第一首《忆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开始,那流利的声调,那真切的情感,就一下子将她吸引住了。
词是最精致婉约的文体,和诗相比,词显然更契合叶嘉莹的心性与气质,她后来的主要成就也是在词的创作和解读上,而这一切,都源自她十几岁读到的那一卷《饮水词》。只是那时她还年少不知愁,要过很多年以后,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字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