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宜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尼乌斯塔脸上停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这位姑娘……会说震旦官话?”
“我也会。”凯阿瑟立刻接过话,笑得坦然又明亮,“我们好些人都会一些。都是老公教我们的。”
李漓顺势笑着介绍,语气随和而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交代的大事:“这些,都是在下的妻妾。”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语调轻松,没有半点炫示之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平日里闲下来,便教她们说几句震旦话。这样在家中说话,也好轻松自在些。”说完,李漓又侧过身,朝女眷们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几位,是我在此地遇到的故国人。劳烦大家,给腾个座吧。”
“故国人……”苏宜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慢慢放稳。她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疑惑,又隐约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亲近。她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仿佛那点细小的情绪并不值得被旁人察觉。
“哦,方才忘了说明。”李漓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笑意却仍在,“我祖上是五代时避乱西行的。于我而言,只要是震旦人,不论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算是故国人。”
这话说得并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至于老祖宗唐庄宗、兴教门旧案、沙陀人,那些敏感词汇被李漓稳稳地压在了话外,既无必要,也不值得在此提起。
郭衍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样说来,李公子倒确实算得上中土旧人了。”他略微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世居海外,还能把这些分得这样清楚,也难得。”
桌边随即响起一阵细碎而克制的动静。有人起身,有人挪动凳脚,木头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却并不显杂乱。女眷们配合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间带着一种久居行旅之人的默契。
阿涅赛一边让座,一边忍不住又看了苏宜几眼,目光里是画家特有的审视与赞叹。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这位姑娘真漂亮。我原本还以为,震旦的女人都长得和祖尔菲亚那般爽朗健壮呢。”
李漓失笑,顺口接道:“锦蛮婆那熊腰虎背的形象,怎能代表震旦女子?”
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带着点不经意的护短。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原本还残留在桌边的拘谨,被这句话轻轻推散了。
郭衍不再客套,在众人让出的位子上坐下,衣袖理得一丝不乱。赵烈、林安与苏宜也依次落座,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肩背不再像先前那样绷紧。
酒壶被放在桌上,壶身微凉。李漓亲自执壶斟酒,酒液沿着壶口倾泻而出,清亮的色泽在杯中荡开,酒香随之弥漫,混着饭菜的热气,在桌边缓缓铺开。很快,杯盏在桌面上来回推送,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将酒添满。
谈笑声如潮水般再度汹涌而起。有人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在行商途中所见到的种种新奇事物;有人则津津乐道于一路上领略过的各地独特风土人情;还有人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带有家乡味道的方言土语来。这嘈杂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虽不似交响乐那般整齐划一,但却又奇妙无比地融合成一种别样的和谐氛围。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总是让人感到压抑和棘手的话题: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魂牵梦绕的旧日故国、充满风险挑战的商业活动以及漫长艰辛的旅程……都像是被那浓郁醇厚的美酒香气和腾腾上升的滚滚热浪给逐渐化解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这一刹那,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身处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域他乡,反倒像是暂时穿越时空,一同回到了那个能够让大家卸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坐下畅饮一番的温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