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目光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穿着深灰丝绒旗袍,盘扣是用囚服袖口的线重新钉的,颜色不一样,但很牢。
她的膝盖软了。
不是跌下去,不是晕倒,不是词条强制。
是她自己身体做出的选择,在零下三度的停车场水泥地面上,在五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稳稳地,跪下去。
和三年多前在探视室跪在女儿们面前坦白罪行时一样,和后来在每一次探视中跪在玻璃前高潮时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跪的不是玻璃另一面,她跪的是他的鞋尖可以碰到她旗袍下摆的距离。
深灰丝绒摊在水泥地上,云纹暗珠沾了一粒停车场碎石。
顾泽低头看着她。
三年零十个月又二十一天前,他在茶庄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
深灰西装,珍珠耳钉,在茶桌对面把三份股权文件摊在他面前,说“顾先生,这三份文件你签了之后,你就是我们夏家的人了。”那天他修改了她的第一条词条,被注视即产生生理反应。
从那天开始,到法庭宣判到后门移交区跪女儿们到监室第一夜自慰到隔着玻璃坦白前世算计,到林雪入网到女儿和她妈一起跪在床上被他依次插入。
她是他第一个猎物,也是最后一个。
而现在,她主动跪在他面前,没有词条逼她,没有探视室时间限制,没有女儿们以听众身份出现。
她跪下去只因为她等了三年多,而他终于站在她面前。
“起来。”他说。
夏云没有动。
她的膝盖像钉在地上,手指抓着旗袍下摆,指尖泛白。
她仰起头,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晨露还是泪。
然后她的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被一个字一个字拽出来,很轻,很碎,但很清楚:
“我欠你的……三年多前是复仇……现在不是了。是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旗袍下摆移到他的鞋面上,指尖碰在皮革上停了一拍。
“我听你的。我的身体和你拥有它之前不一样了,是你改的。你不改我也会来。你不带她们我也会跪。我自己会开门,会跪下,会跟你说这三句话。第一句是谢谢。第二句是带我回家。第三句,”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鞋尖前的水泥地上。
丝绒旗袍领口敞开一线,露出锁骨上最后一道还没褪完的指痕。
那是三年多前在审前夜的别墅客房留下的。
她身体里最深处一块皮囊仍然认得他。
“……你收下我。”
顾泽俯下身。
右手穿过她腋下托住她整个人的重量,左手托住她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过,把一粒碎石从她脸颊上拂掉。
然后他把她拉起来。
夏云的腿还软着,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旗袍下摆沾了水泥地上的灰。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立刻松开,他把她拉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打在自己锁骨上的距离,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到皮肤就收回去。
“旗袍很合身。扣子钉得好。回家。”
夏云在他吻她额头的那一下里彻底崩了。
眼泪无声地、很慢地从眼眶边缘溢出来,沿着她做了太久太久的高潮记录纸的同一张脸的弧度往下淌。
她用手背用力擦掉,然后笑了,在深冬阳光里,在五个女人面前,在他怀里。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