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月底的寒风顺着街道吹来,让长庚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万里之外的西班牙小镇。毫无疑问,那里的天远比北京的更湛蓝、更透亮,但是那里的蓝天不属于他,他永远只是蜗居在图书馆地下室里的鼹鼠,永远体会不到除了学习和训练,还有别的可以深入肺腑的东西。
就像这冬季的空气,冷,却让人有活着的感觉。
他想,是自己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虽然这个时刻他一直在逃避,但这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必定要由他亲手完成。
钱宁慧在发抖。
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街道上走着,试图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抵抗笼罩全身的寒意,然而那寒意却是从内心深处散发而出,无论她怎样做都无法忽略。
确定长庚并没有追上来,钱宁慧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她深深喘了几口气,闭上了眼睛。
长庚既然可以对自己的父母实施催眠,从而改变他们对他的态度,即使是他的缺陷也能被他们认作优点,那么自己呢?自己这些天来对长庚恋慕有加,甚至可以说达到意乱情迷的程度,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露出什么表情,自己都觉得可爱无比,哪怕一想到他的名字脸上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表情,恨不得一头溺死在他营造的温柔乡中——这种全身心的投入,究竟是爱情,还是长庚对自己催眠的结果?
定下心神,钱宁慧力图将这个滑过脑海的思绪揪住,然后顺着它洄溯到一切的源头。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甚至觉得自己非常清醒,清醒得不可能处于催眠状态之中。
可是处于梦中之人,又怎会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呢?何况长庚的催眠术深不可测,连他自己都承认世上难有匹敌……钱宁慧掐着自己的手,悲哀地发现这份明晰的疼痛也无法驱走心中对长庚的浓浓眷念。就算已经对他生出怀疑,她依然舍不得放弃这段如梦如幻的感情。
真的,舍不得。
所以在墙角站了一阵后,钱宁慧还是打算放低身段,走回大路上去和长庚汇合。她不是个会被冲动烧毁理智的人,所以愿意给机会让长庚解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过可以看出是北京本地的座机,钱宁慧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是钱宁慧小姐吗?”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您的简历,请问您今天有没有时间过来面试?”
“完全没问题!”钱宁慧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因此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工作机会十分惊喜,“请问你们是招聘什么职位?”
“嗯,项目管理方面的,你来了我们再详谈。”对方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如果钱小姐方便的话,现在就过来可以吗?”
“可以的。”钱宁慧赶紧应承。正好,她可以借这个机会和长庚分开一下,换个心情再整理自己混乱的头绪。
她走到和长庚分手的大路上,却没能在人群中看到长庚。于是钱宁慧只好坐进一辆的士,给长庚发了一条短信:“我去面试了,大概晚些回来。”
长庚很快就回了短信,还是简短的一个字:“好。”这个语气平日里钱宁慧只觉得温柔可亲,此刻却觉得长庚对自己毫无好奇,甚至漠不关心,不由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哀恨来。
不久之后,钱宁慧来到了预约的地点——风华大厦。这是一座外表普普通通的写字楼,楼下开着服装店和咖啡馆。她给方才通知她的男人拨了一个电话,对方却告知办公室正装修,因此在咖啡馆里等她。
此刻是下午两点左右,这座名叫“印第安那”的咖啡馆里顾客寥寥。钱宁慧走进店堂里,东张西望却没能找到面试自己的人。她所看见的,只有窗边一对喁喁私语的情侣和一个坐在角落里戴着墨镜、身穿休闲套头卫衣的年轻小伙子。
这几个人看上去无论如何不像招聘人员,莫非所谓面试不过是个恶作剧?钱宁慧掏出手机,打算最后确认一下。
“怎么,不认得我了?”电话还没拨出去,坐在角落里的小伙子忽然走了过来。虽然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依然显得十分年轻,甚至可以说只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