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还在埋头夹菜,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但卿城看得分明,他拿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之所以这么直白地告诉你,是因为即便我不说,你迟早也会查到,与其让你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现在先提醒你一句,”卿城踟蹰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在巡捕房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这点道理都不懂,但关心则乱,我希望你明白,有时候越接近真相越危险,都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翟天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抬头去看她,他发现努力压下的心火还有股蠢蠢欲动要往上冒的趋势,只要强压下心里焦躁不安的邪火,尽量放缓语气地“嗯”了一声。
也许是他平时的形象太过言而有信,虽然只是一句轻轻的“嗯”,但卿城已经放了心,她很快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次翟天连身都没起,就这样任由她自己走了出去。
三年了……那些曾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来,翟天一次都没有去给他们上过坟,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当初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他却连继续追查的权利都没有,这几年隐忍着给巡捕房当外援,不过是想有个能接近真相的机会,姚局长和杜琅心知肚明,也不过是忍着没戳穿而已,他等了三年,终于有消息了,这叫他怎么能忍?
翟天匆匆地推开了侦探社的门,出去的时候一把拎住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搭在手肘上,一边往外跑一边咬紧了腮帮子,暗暗在心里发誓:“这次就算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把那些幕后黑手给抓出来!”
卿城料想得没错,翟天毕竟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些年,无迹可寻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现在有端倪露出来了,他想查到点消息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道上的“小鬼”们谁敢在“活阎王”跟前有所隐瞒,他很快就查到三爷是在用朱珠的安全威胁五爷,五爷还真就这样被他拿捏住了,将手头上一桩生意就这样拱手相让了出去。
怪不得他看朱珠看得这么紧,放眼看去,整个上海滩敢在卿氏手里动人的可能还没出生,但如果是卿氏自己人动手,可真是叫人防不胜防。三年前翟天带领弟兄们去查的那起金号被劫案,如今细想起来好像是有些不大对劲,如果最初原本就是他们自己在鬼打鬼,说不定他的兄弟们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才被人灭的口。
翟天很少有这样冲动的时候,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冷静下来,冷了三年的血,只有在这一刻才是热的,他才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三爷身上的血债不止一桩两桩,翟天知道他上次被卿城坑了一把,总要找补回来一点儿什么才甘心,也知道卿城特意去侦探社找他说那样一番话,绝不会是心血**,更不会毫无理由,她和三爷之间的恩怨,终究是把他拉下水了,但翟天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想跟她计较,不管怎么样,她拿捏住的这个三寸,让他心甘情愿被她算计。
卿氏这些年除了鸦片之外,还做了不少缺德生意,可它身后还有浦江商会这么棵大树倚靠,从前卿黎还在的时候,手腕毒辣,和租界的关系也一直很好,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再到后来,翟天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巡捕房往上走,哪儿存在什么敢怒不敢言,本就是一丘之貉。
夜色已深,三爷的车看样子是往百乐门的方向去,翟天现在有点后悔没要卿城给他的车,正在犹豫,就感到耳边一阵疾风吹过,糟了,被人发现了!
以翟天的身手,不至于吃亏,但这么早就打草惊蛇,他心里暗叹一声,还是莽撞了,好在这时候有几个人追扒手过来打岔,路上一阵哄闹,他就趁机闪进了旁边的弄堂里。
“谁?!”他凌厉地回头。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的声音在这夜色中格外清晰,翟天皱着眉看着她:“你跟踪我?”
“你答应了不冲动行事的,”卿城抄着手,脸色不怎么好看,她冷冷地冲着他质问道,“这就是你‘活阎王’的承诺?”
翟天不想跟她废话,转身就要走,卿城站在原地,轻飘飘地又甩下一句:“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你以为三爷还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