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王本人则在前头由萧珩召见,在西暖阁里谈了小半个时辰。据德全后来悄悄递来的话说,郡王态度极恭顺,跪着说了半日的“罪己”话,又呈了一份手书的请罪折子,里头写了几桩当年与刘明远交往过密的旧事,姿态摆得很低。
萧珩收了折子,只说了句“过去的事便过去了,郡王往后好自为之”,便端茶送客了。安平郡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然而沈清漪没有放松警惕。
除夕宫宴那日,她早早便到了太和殿后头的偏殿坐镇。席面座次她重新调整过三遍,安平郡王被安排在左首第三桌,左右两边坐的都是礼部和吏部的老臣,与他素无来往。他那一桌的酒水果品全部由云袖亲自盯着人送上去,每一道菜上桌前都有试膳太监尝过三遍。
至于殿内暗处,她让禁卫统领在屏风后头安插了十二名好手,全部换了内侍服饰混在布菜的小太监中。殿外还有两队人马待命,一旦殿内有异动,吹熄一盏灯便算信号。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宫宴戌时二刻正式开始。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满朝文武与内外命妇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萧珩高坐御座之上,沈清漪坐在他左手侧的凤座,仪态端方,面上含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在殿中缓缓巡梭。
安平郡王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与左右官员寒暄饮酒,言行并无半分出格。沈清漪留意了他大半个时辰,见他除了起身向御座敬过一回酒之外,其余时间都在与同桌的人说些年节应酬的场面话,神态松弛,甚至还与对面一位老臣猜了两回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亥初时分,席面进行到一半,殿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沈清漪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骚动来自右首第三桌的方向,那桌坐着几位宗室女眷,其中一位年轻的县主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面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旁的侍女惊慌地站起来,尖声喊道:“县主不好了!县主腹痛不止!”
殿中丝竹声骤然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聚拢过去。沈清漪眸光一凝,已从凤座上站起身来,右手不动声色地向下压了压——屏风后那几道暗处的身影便又伏低了一寸,没有贸然现身。
“快请太医。”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将县主扶到偏殿去歇息,不要惊扰了各位大人和夫人们的雅兴。”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步下丹墀,莲步款款朝那桌走去。身后云芷云袖一左一右紧紧跟上,两人手中各提了一只小巧的药箱。沈清漪走到那桌跟前时,县主已被两个侍女搀扶起来,正呻吟着要往偏殿去。沈清漪侧身让了一条路,目光在那县主面前的杯碟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那杯碟里的残酒颜色微微发浑,与旁人的杯中酒并不同。
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只偏头对云袖低语了一句:“去查她桌上那壶酒,从头到尾经了谁的手。”云袖应声而去,脚步极快地消失在人群后头。
这时太医已经赶到,将县主搀扶去了偏殿诊治。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丝竹声又重新响起来,只是席间众人的神态明显比方才紧绷了许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往御座那边瞟。
萧珩坐在上头始终没有动,甚至连面上的神色都没有变过。他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目光穿过殿中攒动的人头,落在沈清漪身上。沈清漪恰巧在这时抬眸望向他,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与人影,她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点头里什么话都没有,可萧珩便像得了什么定心丸一般,连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缓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德全说了句什么,德全便躬身退了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偏殿传来消息:县主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喝了药已经安稳下来了。
沈清漪回到凤座上重新坐下,面上依旧含着得体的浅笑,只有坐在她身旁的萧珩看见,她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显然方才并不是表面上那般从容。
“如何?”萧珩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