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小辫得意地晃晃脑袋,对几人的恭维照章 全收,一只手捏了块花生米舌头一舔,进了嘴,举起酒杯“吱”了一口,才说:“你们知道什么?史书上都有,洋人就俩国,一个叫红毛国,一个叫黑毛国,红毛国能造大炮,康熙年传入咱天朝,圣祖仁皇帝铸造了一批,称神武大将军炮,又叫红夷大炮,诸位瞧瞧,就是街面儿上官军摆设的那些个,最是凶悍精良!”
“那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都是哪来的呢?”方才跟杨爷犯葛对话的那人,低头冷冷问。
“那都是洋人编造出来,糊弄咱们的!”王老先生听有人敢反问,气呼呼地说,“上回徐老中堂在国子监讲学,都说了,洋人最是厚颜无耻、阴险狡诈,为了骗咱们,假造出什么美利坚、法兰西、英吉利,还有西班牙、葡萄牙!您诸位听听!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哪有什么牙而成国的?!难道还有狼牙国、狗牙国?籍所未载,荒诞不经,无过于此!可见洋人无耻!要按照他老人家说的,蛮夷自海上来,咱们叫百姓们在海边从北到南,砌上一堵跟长城一样的大高墙,把洋鬼子都挡在外头,他们上不了岸,哼,上了岸,拿竹竿子一戳,他们就得倒!还怕啥?”
“噗!”杨爷身边这位爷喷了酒,低头捂嘴咯咯大笑不止。有人问:“竹竿子不到处都是?洋人怎么一戳就倒呢?”一位黄脸汉子说:“您呐,太迷糊啦,洋人膝盖骨跟咱们大清人不一样,都少两块骨头,不能打弯儿,一戳准得歪倒。”
“那甲午年小日本子打败了咱们,没听说他们腿儿不能打弯呐?”
“您更外行了不是?”黄脸汉子端起酒俯身过去神秘地说,“小日本子,是咱们中国人的儿孙,我都听说过,咱们老祖宗,有一支坐船跑到东洋去啦,这就是小日本的祖宗。”
“哦!闹了半天,咱跟他们是一个祖宗?!”
“差、差不离吧!不过,咱比他们高八辈儿,哈哈哈哈!”屋里登时哄堂大笑,连杨爷也笑了,端起酒一饮而尽。
杨爷听得津津有味,喝了一杯,只听旁边那位爷又张嘴冷笑:“您呐,快歇歇吧,洋人处心积虑谋我们?人家好几十国的洋人们正在法兰西京城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呢!要不是……”
“砰!”话音刚落,黄脸汉子、王老先生和几个酒客猛然拍了酒缸盖子,大怒道:“这是谁?谁他妈跟这儿甩闲话呢?!怎么?你知道的比我们几位还多?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洋鬼子的信儿?!”屋里顿时一片死寂,不少酒客或是面面相觑、或是心生警惕、或是故作深沉装没听见,可都不说话了。这年月,都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随便一句话,把人打成汉奸走狗的事儿还少?
这当儿,换了衣服的冯掌柜赶紧出来劝和,一番话说得众人消了气。冯掌柜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过来问候杨爷了两句。
却说杨爷身边这位爷,不慌不忙,也不吃菜,低头自斟自饮,满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倒叫杨爷好奇了。这位爷眼看喝到六七成醉了,还是不停。左右两边,有俩挺年轻的小伙儿,青衣小帽脸色煞白,拿拿捏捏吃着花生仁,好半天才抿一口酒,只盯住这位爷,也不敢说话。
杨爷细细打量他几眼,大概四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大方脸儿,直鼻胖腮,眉目粗重,阔口短须,白润润脸上,一丝皱纹不见,虽是灰细布大褂、白袜布鞋,生得却是一副天然富贵相,举手投足也带着庄重雅致气度,双手肥嫩如同出水的莲藕,不仅留着长指甲,左手还戴着一枚盈盈碧绿的翡翠戒指!只是眉头紧锁,一脸懊丧之气,咕嘟嘟喝着白干儿如同灌水。
杨爷纳闷了:此人绝不是下苦力或小家百姓,说富贵,看穿戴不像;可说贫贱,又不像。到底是干啥的呢?那位爷警觉有人瞧他,抬头望了望杨爷,两只昏暗眸子,眼下发虚,一看不是酒色过度就是心神过度的。
“咕噜噜……”旁边传来一股子烟味,把杨爷的烟瘾熏上来了。方才把烟袋锅子给了刘掌柜的去城外逃命,紧急中也忘了烟瘾,这会子一闻烟味,便浑身不自在,嘴里老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点坐立不安,想问问冯掌柜的,铺子里生意忙,又不好意思。烟瘾不想还好,一想起来,杨爷吧吧嘴,越发想来一口,见同桌这位腰里露出半截火镰荷包,琢磨着必然是位抽烟的爷们,便忍不住轻声问询:“这位爷,请问一声,您带着烟袋锅没有?”
京城老少爷们在一块,有个敬烟杆儿的规矩,见面掏出烟袋锅,递给对方,打火抽烟,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也是一种礼节,跟互敬鼻烟壶一样,不过呢,是抽旱烟哥们弟兄的礼节。
那位爷醉醺醺地看了杨爷两眼,说:“您问我呢?”
“是,这不烟瘾上来了,想抽一袋子,还没带烟袋锅儿,您要是方便……”
“方便!”那位爷突然咧嘴笑了,大咧咧一挥手,“小子,把烟袋装、装满了,给这位爷点一锅儿!”挨着坐的年轻小伙儿紧紧盯住杨爷,警觉着不动,醉醺醺的爷立马儿拍了他脑袋,“麻溜儿的!怎么不听话?”
咦?敢情这是主仆呐!小伙儿翻了翻白眼儿,不情不愿从怀里小心摸出个蓝绸长条小包袱,打开取出个一尺多长的烟袋锅;另一个小伙儿掏出个缂丝金彩花绣的烟袋荷包,俩人装烟。这可把杨爷看傻了。抽个烟,还这么讲究?再说这位爷来大酒缸,还带俩仆人?到底是干吗的?“来,您、您尝尝我这个!”那位爷亲自接过烟袋,塞进杨爷手里,嚯!这烟袋,真他妈漂亮。
二尺多长的烟袋锅,紫檀杆儿,上头浅雕了云龙献寿,前头是镂花镶金边儿紫铜的锅子,后头两寸长绿如春水的一支玻璃翠烟嘴儿水汪汪润泽光彩!活了三十多年的杨爷,第一次见这稀罕物件,再没见识也知道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这?”杨爷赶紧双手接过来,他觉得非亲非故,贸然用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烟袋锅,显得太冒失。那位爷带了酒,也不管不顾,非要他尝,杨爷刚含了烟嘴,那位从腰里缂丝火镰荷包里掏摸出个豆腐干大小的白银珐琅物件,看杨爷皱眉疑惑,便笑着摇摇头,轻轻一按机关,“啪!”白银珐琅物件头上突然冒出一股蓝莹莹的火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