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清俊的脸上也似蒙了一层寒霜,剑眉时而挺拔,时而耷拉,就连眼神,也充满了灰色。他本来的朱唇,已经被风刀划了数道裂口,鲜血都已经濡了出来,口子的上面,也似打上了一层白蜡,苍白而无力。
茫茫的黄沙,时而飘下的飞雪,一望无际的天,展眼之处,全是无尽的绝望。
噗……
一名士兵拖着粗重的大腿,终于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脑袋一晃着,也就无力的栽倒在了黄沙里面。
旁边的士兵看了一眼,又继续走着。对于这样的死亡,他们也似麻木了。
然而,这次,赵云突然停了下来。他放开了马缰绳,抢着步子,往回走着,将那名士兵抱了起来。
那名士兵脸上被沾满了沙子,两眼迷茫的看着赵云。也许,他脑子已经被饥寒烧死了,已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也失去了辨别能力。他努力撑开眼皮,还是不能认出赵云来。既然不能认出,他也不想再做徒劳的努力,将眼睛再次阖上。他皲裂的嘴唇动着,发出去的只能是火一样的热气,却无法表达他心中之所想。或许,他脑子都被烧坏了,根本就不知想些什么吧。
但求生的渴望,让他冲破一切的障碍。他缓慢而无力的发出:
“水……水……”
水?哪里来的水?
“将军,我们还是留点力气继续赶路吧。”
他们说的话是对的。赵云无力的放下这名士兵,将身站了起来。他一个箭步向前走去,然而,他身后的士兵并没有放弃。他举起了手,无力的叫着,也不知道叫些什么。赵云回头看时,却见他双手抓着泥沙。膝盖磨着地面,做出了向前爬行的姿势。
赵云当时呆住了,原来,人对于生是这样的渴望。
我赵云的兵,怎么随便丢弃呢?
然而,现在还有什么能吃的?
也就在赵云彷徨无计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马喷嚏的响亮声音。赵云身子一个战栗,转过身来,一眼就盯在了它的那副骨架的肉上。
这匹白马跟随赵云多年。当年。他艺成下山后,也就投到了公孙瓒军中,在公孙瓒手上担当侦骑。有一日,他追随公孙瓒西出塞,大战鲜卑骑兵,从鲜卑手上抢到了一匹白马。赵云看到这匹白马,当时就喜欢上了。他于是硬着头皮,向公孙瓒讨要。但赵云其时毕竟年纪,难得公孙瓒重用。赵云向他要马匹时。他也不肯给他,只让他多立战功,后当赏赐。不知,这匹马公孙瓒也十分喜爱。就自己骑上了。
后来,公孙瓒与袁绍大战界桥,一战败北。要不是赵云当时保护公孙瓒撤退,只怕公孙瓒其时早已经死在乱战之中了。这事后。公孙瓒总算是良心大发,将白驹赐给了赵云,但仍是没有重用赵云的想法。赵云投奔刘备后。这匹白马,也随着他的主人从塞外赶往内地,再由内地转战塞外,南征北战多年。赵云对它极为爱护,平时总是以肥草养着它。他们之间,似乎也建立了某种不可言喻的感情,总能彼此心灵相通。
因而,当赵云盯着它的那副骨架在看的时候,那匹白驹,也已经调转马首,用着一只马眼,在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当赵云看到白驹的目光之时,心里微微一愣,似乎不敢看它的眼睛了。它的眼睛是那么的通灵,那么的有了灵性。
当赵云想要回避它的目光时,他清楚的看到,他的这匹马,居然流泪了。
它的眼槽里,似是被大水冲过,淌出了一行清水。
赵云的大脑在这片刻之间轰隆直响,如电芒窜过,如惊雷破天,使得他身子摇晃了两下。
而那匹马,在低首的瞬间,响了一个喷嚏。然后,它将四蹄一拐,膝盖一折,也就乖乖的躺了下去。众士兵惊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纷纷议论着。
赵云走上前去,手摸着它的肚皮,看着它的眼睛。
那白驹在这时也似偷看了他的主人一眼,眼睛里满是留恋的泪光。
赵云似在不忍,伸手过去,抱住马首。马首微微一扬,在赵云脸上摩擦了一下,鼻子喷出热气,似在跟赵云耳鬓厮磨,说着些悄悄话。
但当赵云放下马首时,马的眼睛已经闭上,呼吸也立即停止了。
在这一刻,赵云的泪水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一滴又一滴,落在了马的眼睛里,跟马的泪水,溶为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