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静城跳楼了。
才刚开学不久,还在正月里。而这早春的雨下得凶猛,刚回暖的天气又被寒流压下了温度。淅淅沥沥的雨声将罗静城的死衬得分外悲凉。
学校的官方说法是“罗同学不堪学习之重压,一时想不开”,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但人没有把事实说出来。
于是,死亡徒然变得苍白无力。或者,其实死亡本就是苍白无力的,一个生命的终结总是隐隐预示着一段人生的埋葬,一些事情真相的掩盖,以及一些感情人事的湮灭。
喻明蔚万万没有想到罗静城会自杀,虽然他们并不熟悉,但几次接触他都觉得罗静城是个安静却很有力量的人。当然,所谓的力量是指心灵的力量,有自己的想法,很坚定很认真的对待自己的人生。
他们的几次接触都是在不同的竞赛上,学习能力不相伯仲,深得各自班主任的喜爱。
这样的人哪里来的“不堪学习之重压”?!
喻明蔚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朝枕头边的荧光闹钟看去,五点四十分。已经无法再睡,于是推开了温暖的被窝,起身洗漱。
春寒料峭,尽管关紧了窗子,室内却仍是十分湿冷。喻明蔚打了个冷战,感觉手手脚脚都竖起了寒毛。脚步在经过隔壁卧室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明白过来,罗静城是因何自杀了。
只是,为何连解脱都要选再如此阴冷的日子?想必一跃而下之时一定是万分绝望。
如今学校里的同学大众们是忌惮死亡才收住了口不再提及那令罗静城难看绝望至极的事。寒假之前,那件事闹得全校皆知。罗静城在一夕之间成了丑闻的主角,在失去了华美灯光的舞台上一个人演出。
喻明蔚忽然庆幸主角没有选择住学生宿舍,亦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否则大概有一日也会跟罗静城一样,所有的秘密被曝晒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喻明蔚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嘲的笑笑,假使他和罗静城一样的秘密被曝光,黑暗如他也一定能继续活着。因为他与罗静城不同,他没有抱负着那么多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与希望。同性之爱会带来的毁灭,他早就知道了。
走廊上的灯亮了,喻明蔚从浴室出来看到他微微惊讶的朝自己说“怎么这么早”。他是两年前继父带来的儿子,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哥哥”——安舜。
安舜性格很好,喜欢照顾人,总抢着做家务,连准备早餐什么的全都不让他这个挂名弟弟动手。
他们比其他家庭的兄弟和睦许多,让父母省心不少,更是一同进了重点高中。安舜是个出众的人,且不说外形端正俊秀,连气质也比同龄人要好,加上学习名列前茅,去年入学不久就被招进了学生会做了副主席。
相较之下,喻明蔚却是不露锋芒,安安静静的,只在班上做了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学习委员”。并非他比不上安舜,只是他没有安舜那份热忱。
教他语文的屈老师倒是一眼就十分喜欢他,第一天开学就夸“喻明蔚,灵气者,天才也。”
吃完早餐后,照常上学。街道湿漉漉的,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总不见停。
“他是不是太伤心了,所以雨一直下不停。”在站牌下等公车时,喻明蔚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这种颜色的天空总让他想到“压抑的哭泣”。
“谁?”安舜奇怪的看向他。
喻明蔚的视线转向自己撑伞的手,说:“罗静城。”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安舜皱起了眉头,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很关切,“别想着这些事情。”
喻明蔚抿了抿唇,没说话,接着,温暖的手掌离开了他的肩膀,顺着人流,他们挤上了靠站的公车。
继续等车的人成了车窗外的风景。
他转头看安舜的侧脸,清冽的线条正逐渐蜕变着,也许过不了多久,安舜就会变得更加英挺。他就像看风景的人,只能看,不能动。
车上的人多了起来,安舜靠近他,温暖的手将他手中湿漉漉的折叠伞接了过去:“太冷了,我来拿,把手塞进兜里去。”
在这种时候安舜总是很强势,喻明蔚听话的点头。他们靠得很近,安舜的温度好像某种能量一般源源不绝的过渡到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