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在村口截住了一辆准备收工的黑车。
“去隆县。人民医院。”
“隆县?姑娘,这时候去隆县,单程两百。”
“行。走吧。”
她钻进后座,蜷缩在角落里。
黑车启动,驶上空旷的国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顶部。
她的拇指悬在他的头像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上一次妈出事,是他连夜开车来接我。
——那时候我刚从他的出租屋出来,身上只有他的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呢?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毛衣的袖口。
洗衣液。舒心阁统一用的那种廉价洗衣液。还有——某种她冲了三遍澡都没能完全去除的、属于那个水产批发商的鱼腥味。
她有什么资格再向他求助?
她在微信上给陈杰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病了,我去隆县了。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车子在黑暗的国道上疾驰。两侧是无边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气流震得车身摇晃。
后座角落里,李馨乐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妈,你撑住。
——你撑住。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她没有让那个念头成形。
她把它掐断在萌芽状态,像掐灭一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
窗外的黑暗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凌晨四点一刻,黑车在隆县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寒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药剂的气味。
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她在这条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靠在陈杰的肩膀上哭到脱力。
ICU在住院部三楼。她穿过空旷的大厅,搭电梯上去。
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她脸上一片苍白。
三楼走廊。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纤毫毕现——墙角的灰尘、地面的划痕、铁椅子扶手上磨掉了漆的亮斑。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空调送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但走廊里的温度反而偏高,那种干燥的、让人皮肤紧绷的闷热。
舅舅和舅妈蹲在ICU门外的铁椅子上。舅舅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揉皱了的矿泉水瓶。
舅妈在旁边,用纸巾不停地擦鼻子。
看到她,舅舅站起来。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