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李馨乐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
她没有睡。
她躺在舒心阁三楼宿舍那张窄小的上下铺上,盯着头顶十五公分处的床板——上面贴满了前任租客留下的贴纸,HelloKitty和骷髅头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剪影。
她刚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单。一个做水产批发的中年男人,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体毛浓密得像穿了一件毛衣。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喝水,最后射在她胸口,然后拍了拍她的脸说“还行”,穿上裤子走了。
她已经冲过澡了。但鱼腥味好像渗进了皮肤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手机又震了。
她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舅舅。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舅舅打电话。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没有人会在凌晨将近两点打电话,除非——她按下接听键。
“馨乐!”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破了堤的水,慌乱、嘶哑,裹挟着某种她太过熟悉的恐惧。
“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她坐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到上铺的床板,闷响一声。
痛感从头顶蔓延下来,但她感觉不到。
“怎么了?”
“你妈刚才突然抽搐,浑身发紫,我们叫了救护车,已经送到隆县人民医院了,医生说是……说是那个什么红斑狼疮急性发作,多脏器……多脏器功能衰竭……”
舅舅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像是用力攥皱了一张纸,“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五个字她听过。去年十二月,同一家医院,同一个ICU,同样的灯光和消毒水味道。
那一次是陈杰连夜开车来接她,帮她找到了救命药。
那时候她还是“干净”的。
那时候她还配被人保护。
“馨乐?你听到没有?”舅舅在那头喊。
“听到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掉电话,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一个去接通宵的客,另一个前天被客人打了住了院。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件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换上。
把那副黑框眼镜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上。
镜子里的女人在五秒钟内完成了身份切换。
从“舒心阁66号”变回“G大研究生李馨乐”。
她抓起手机和钱包,从舒心阁的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坯了半年没人换,只剩下一截歪斜的灯杆在黑暗里戳着。
她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新黎村的主路。
凌晨两点的新黎村还没有完全沉睡。
远处有几家大排档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碰杯声和笑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