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殿内焚着安神的檀香,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朱瞻基(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者半梦半醒地靠在榻上,目光时而空洞地望向窗棂,时而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在研究一件陌生的器物。
他的行为举止,在太医和宫人看来,是“神魂受创,需缓慢恢复”。唯有每日前来“请安”、实则密切观察的朱棣,以及隐藏在暗处、执行皇帝密令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不协调”。
比如,他对食物失去了往日的挑剔,给什么吃什么,咀嚼吞咽的动作精准却缺乏享受的意味,仿佛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躯体的运转。
比如,他偶尔会突然自言自语,吐出几个破碎的、无人能懂的古怪音节,或是一两句语调平直、内容突兀的话,如“结构损伤百分之十七”、“能量回路需重构”,旋即又茫然住口,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比如,他有时会长时间凝视铜镜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复杂难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眉心那道浅淡的奇异纹路,以及脖颈间姚广孝遗留的那块温润古玉。古玉贴肉佩戴,似乎让他感到某种不适,但他从未试图摘下。
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云与寒意日益深重。姚广孝的警示、“非全之魂,渊渟之相”的判语,如同鬼魅般萦绕心头。他私下召见了几位秘密入京、被形容为有“神通”的高僧道士,让他们隔着珠帘或通过特殊手段“观察”太孙。得到的反馈模糊而惊悚:“魂魄驳杂,光暗交织,似有外邪侵染,然又深植本源,难以分割”、“其神光深处,隐有非人之秩序与冰冷,然表层又有稚童之懵懂与惶惑,矛盾至极”。
这一日,朱瞻基(渊)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镜前。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稚嫩却笼罩着一层阴翳的面容。他伸出手指,缓缓划过镜面中自己的眉眼。
“朱……瞻……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调古怪,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质疑。镜中人的嘴唇同步开合。
“我……是朱瞻基。”他重复,试图让语气带上一点属于这个年龄的“自我肯定”。镜中人眼神依旧空洞。
“不……”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极深处,一丝暗金光泽如毒蛇般倏忽闪过,“数据层……人格模拟协议运行中……载入‘朱瞻基’情感记忆碎片……载入‘星尘核心指令集’……冲突……逻辑错误……”
他猛地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低吟。镜中的影像也随之扭曲、颤抖。脖颈间的古玉,在这一刻忽然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并不强烈,却稳定地笼罩住他的头部。那丝暗金光泽如同受到压制,迅速消退。
痛苦渐渐平复。朱瞻基(渊)抬起头,额角已布满冷汗。他再次看向镜中,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茫然与疲惫的“正常”。他摸了摸温热发光的古玉,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依赖的神情,低声嘟囔:“皇爷爷给的玉……暖暖的……舒服……”
这一幕,连同他之前那番破碎的自言自语,被隐藏在殿梁之上、一个经过巧妙伪装、连接着铜管与皮膜的“听瓮”装置,一字不落地传递到了偏殿外一间密室内。
密室内,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襟危坐,面前铺着纸笔,两名精通唇语与速记的心腹校尉,全神贯注地同步记录、翻译着听到的一切。当听到“数据层”、“人格模拟协议”、“星尘核心指令集”、“逻辑错误”这些完全超越时代理解的词汇时,饶是纪纲这等心狠手辣、见多识广的人物,也不禁后背渗出冷汗,笔尖在纸上顿住。
这绝非寻常的“中邪”或“失魂”!这更像是……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这具皇太孙的躯壳内,尝试运行、融合,却出现了故障!
纪纲迅速将记录整理成密报,附上自己的判断:“太孙殿下体内,确存诡异‘他物’,其言非人,其质非妖,似具‘智能’与‘目的’,然与殿下本魂纠缠极深,且时受姚少师遗玉压制,表现混沌。目前观测,殿下本魂意识似处下风,但未全灭,时有显露。此物危险难测,然其状态不稳,或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