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默然。他听懂了姚广孝的言外之意。功劳与风险并存,关注与猜忌同在。皇爷爷会如何看他?朝臣们会如何议论?昨夜那跨越千里的“共鸣指引”,在常人眼中,恐怕已近乎“神异”了。
但他并不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有些责任,有些危险,总需要有人去承担。
“孙臣明白了。”朱瞻基的声音平静下来,目光却更加坚定,“多谢少师提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东厂文书恭敬的通报:“殿下,少师,宫里有旨意到。”
姚广孝与朱瞻基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三、武英对策·暗流初涌
腊月三十,申时。
武英殿暖阁内的气氛,比殿外凛冽的寒冬更加凝重压抑。巨大的鎏金铜兽吐出的龙涎香,也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御案后,朱棣身着常服,并未戴冠,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却比任何朝会时都更加令人窒息。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陈璘的战报,而是另一份由东厂、锦衣卫、以及姚广孝分别呈递的、关于昨夜西苑异状及朱瞻基“遗泽”表现的分析密奏。
下方,只坐着寥寥数人:太子朱高炽(因身体原因,半靠软椅),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宫的姚广孝。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躬身侍立在侧。
“……综上,此战虽惨烈,然终将邪秽核心摧毁,阻其蔓延,保得东南沿海暂安。秦罡、李守静、慧觉等有功将士僧道,朝廷当厚赏重恤。”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此战亦暴露诸多骇人之处。其一,邪物凶顽,远超预估,非寻常军伍可制;其二,其背后确有‘不可名状之注视’,其威莫测,其意难明;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姚广孝身上:“皇太孙朱瞻基,身负‘遗泽’,于此战中,竟能跨越千里,感应战局,传递机宜,乃至间接助阵破邪。姚少师,你一直负责此事,依你之见,此等‘遗泽’,究竟是何物?于国于民,是福是祸?”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核心。
暖阁内落针可闻。夏原吉、金忠皆垂首敛目,不敢妄言。朱高炽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神色不变,起身合十一礼,声音平稳:“陛下明鉴。皇太孙殿下所承‘遗泽’,老衲穷究佛道典籍,多方探查,亦难明其根本来源,只知其似与上古某种文明传承或天地造化有关。其性中正平和,蕴含生机与智慧,目前所见,多用于强身健体、启迪心智、辨识非常。此次能感应前线、传递方略,依老衲与殿下探讨推测,应是殿下‘遗泽’之力,与那邪物散发的某种‘异常波动’,以及前线阵图中蕴含的、同样源自‘遗泽’的智慧符文,产生了特殊的‘共鸣’所致。”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福祸……老衲以为,利器无善恶,唯看持器之人,用于何处。殿下仁孝聪慧,心系社稷,此次更是以身为桥,涉险助战,其心可昭日月。‘遗泽’在殿下手中,至今所为,皆有利于国,有功于民。然,利器亦需善藏善用。那‘遥远注视’既可能已察觉殿下特殊,朝廷便需对殿下加强护卫,对其‘遗泽’之力,亦当妥善研究引导,使其为国所用,而非……招致不可测之险。”
这番话,既肯定了朱瞻基的功劳与品行,也点明了“遗泽”的价值与潜在风险,更提出了“研究引导、加强保护”的务实建议,可谓滴水不漏。
朱棣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沉吟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个孙子的特殊,从当初“预言”白沟河之战,到后来展现出的种种不凡见识,再到此次千里“共鸣”助战,早已超越“聪慧”范畴。之前他默许姚广孝探究,也是存了利用这份“奇遇”增益国运的心思。但如今,这份“奇遇”不仅引来了眼前这诡异的邪物威胁,更可能牵动了背后更加恐怖的未知存在,这就让他不得不更加审慎,甚至……忌惮。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既要用其才,又要防其变,更要权衡其对皇权、对国本的潜在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