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觉禅师亦双手合十,低宣佛号,声音嘶哑:“阿弥陀佛。那‘注视’非此界应有之物。秦镇抚等人,以凡人之躯,借西苑殿下‘天启’之力,行逆天之举,虽破邪秽,却恐已……惊动冥冥之中不可言之存在。此间因果,业力纠缠,恐非善了。”
陈璘倒吸一口凉气。摧毁一个怪物,却可能引来更可怕东西的“关注”?这代价……
“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稳定海域,防止污染扩散,并立刻将详情禀报朝廷与西苑。”李守静强打精神,目光扫过海面那些漂浮的诡异残骸,“这些崩碎之物,皆蕴含残存邪力,需尽快收集、隔离、以真火或雷法彻底焚化,绝不可令其随波逐流,或……被某些有心或无心之辈获得。”
陈璘重重点头,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他一面安排军中医官全力救治秦罡等伤员,一面下令加派船只人手,在“七星荡魔音阵”残余效果的辅助下,小心清理海面,打捞所有可疑残留物,并划出绝对禁区,严禁任何船只人员靠近核心区域。
同时,他亲自执笔,将凌晨以来观察到的一切、李守静与慧觉的口述、以及自己的判断,写成一份极其详实却也字字惊心的战报。在战报最后,他特意提及:“西苑皇太孙殿下所授‘天启’阵图及方略,实为扭转战局、诛灭邪核之关键。秦镇抚等人,皆言于绝境中得殿下意念指引,方窥得一线生机。殿下虽远在千里,然其智其勇,功莫大焉。”
这并非单纯的恭维。陈璘是军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西苑那份及时雨般的“三元逆反”方案和那神秘的“共鸣指引”,秦罡小队绝无可能生还,更遑论摧毁核心。那位年轻的皇太孙,在此役中展现出的、超越常理的作用,已然深深震撼了所有知情的核心人物。
战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京师。而临海大营,则在一种混杂着胜利的疲惫、沉重的损失、以及对未知未来的隐隐不安中,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善后工作。
远处海平面上,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将金光洒满海面,却照不透那一片“脓血之海”深处的黑暗,也驱不散幸存者心头那惊鸿一瞥的、永恒的冰冷寒意。
二、西苑苏醒·种子新芽
西苑,澄心斋。
朱瞻基醒来时,已是腊月三十的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檀香与药香混合,宁静祥和,与昨夜那惊心动魄、神魂欲裂的恐怖经历,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不是身体的轻盈,而是……灵魂层面,仿佛蒙蔽已久的尘埃被拭去,某种与生俱来却始终隔膜的“感官”被悄然打开。他能“听”到更远处风吹过梅枝的细微颤动,“看”到阳光中浮尘舞动的轨迹带着某种韵律,“感知”到自身血脉流淌中蕴含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暖流,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在极遥远的东南方向,那片刚刚经历浩劫的海域,仍残留着一丝令他本能亲近又隐隐排斥的、混乱与秩序湮灭后的“余烬”气息。
但这种“通透”之下,是更深的疲惫与虚弱。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入了新柴,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软乏力,脑海深处仍残留着隐隐的钝痛,那是过度消耗精神与承受强烈冲击的后遗症。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都有些费力。
“殿下,您醒了。”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瞻基转过头,看到姚广孝正坐在榻边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少师……”朱瞻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姚广孝示意他不必多言,亲自端过一杯温度恰好的参茶,扶他慢慢饮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
“前线……如何?”放下茶杯,朱瞻基迫不及待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昨夜那如同亲历般的恐怖碎片,那冰冷“抹杀”的指令,那最后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注视”,依旧让他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