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在乎?
张铁山的嘴里骂骂咧咧,一路就没停过。
“格老子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城是我们打下来的,人是我们死的,鬼子是我们撵跑的,到头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得挪窝!这叫啥子事嘛!”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mp34冲锋枪甩来甩去,吓得旁边的警卫员直往后躲。
“旅座,您消消气,枪口别对着人……”
“对着人咋了?老子又没扣扳机!”张铁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枪口压低了些,嘴里继续嘟囔,“老韦那个憨包还在那傻笑,笑个屁!老子看他就是没心没肺!老邱更不是东西,从头到尾板着个脸,也不知道在想啥子!”
跟在后头的二旅几个团长、营长、参谋们没人敢接话,只是闷着头走路。
不只是张铁山,整支部队的气氛都不对。
从广济撤出来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队伍里愣是没几句说话声。平时打了胜仗,那些个兵早该嘻嘻哈哈吹牛打屁了,可今天,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低着头,沉着脸,只管走路。
一旅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韦昌虽然没像张铁山那样骂骂咧咧,可他手下的兵也没几个笑的。
三旅倒是最安静,可那安静是邱清泉带出来的习惯,平时就这样。
在队伍前头的顾修远,回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行军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那些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的士兵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嬉笑打闹,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枪托磕碰水壶的轻响。
他知道这股闷气从哪来。
韦昌、张铁山、邱清泉那些旅团长们,虽然从广济撤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嘴上也没少嘟囔,可他们到底跟着自己打了这么多仗,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有时候得进,有时候得退,有时候明明赢了也得憋着。他们信自己,知道自己肯定有后手,就算猜不着后面要干什么,也坚决执行。
可底下的兵不一样。
在1044师这些兵眼里,他顾修远就是战无不胜的。
从淞沪打到广济,哪一仗不是赢?
哪一次不是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他们跟着他,从来只有往前冲的份,没有往后缩的时候。这回好不容易打下广济,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接到命令要撤出去,把城交给别人。
他们不懂什么战略全局,不懂什么战区博弈,他们只知道,咱们打赢了,凭啥要让给别人?
这种憋屈,比打败仗还难受。
顾修远从车上下来,停下脚步,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士兵们。一个扛着加兰德步枪的年轻士兵从他身边经过,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憋着什么。
他才多大?十八出头?搁前世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这些兵,把自己当战神一样供着,自己指哪他们打哪,自己说撤他们二话不说就撤。可他们心里头那口气,得有人帮着顺一顺。
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好了,大家也别像丢了钱袋子一样哭丧着脸。都给我精神点!”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顾修远大声道:“虽然咱们没能驻防广济,可这仗咱们打赢了!广济城咱们攻下来了!第六师团那些龟孙子,被咱们打得只剩半口气!稻叶四郎那个老鬼子,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旮旯里哭呢!”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顾修远继续道:“再说了,咱们这回可是放了好几把大火,烧得小鬼子够呛!大家说是不是?”
一提到这个,气氛明显松快了些。
“那可不!”韦昌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鬼子的混编舰队,被咱们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惨的很呢!”
张铁山也来了精神,四川话脱口而出:“还有梅川河那一把火!河面上全是火,鬼子的一个联队,活生生烧成了烤全羊!那个香啊,哦不对,那个惨啊!”
“哈哈哈!”
周围的笑声终于大了起来。
一旅的几个老兵也跟着起哄:“对对对!那一把火烧得,隔二里地都能闻到烤肉味!”
“小鬼子跳水逃生,结果河面都烧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
“听说后来捞上来的尸体,有一半都是烤熟的!”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股子压抑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