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妥协的答复,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转阴为晴,方才的冰冷凌厉尽数消散,重新漾开轻快戏谑的笑意:“这才对嘛,我早已让人备好上等酒席、清茶佳酿,静候陈大局长大驾光临,好好叙叙。”
通话结束,屏幕彻底暗下的瞬间,陈伟华脸上所有的客套、隐忍、克制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他伫立在原地,静默数秒,眼底闪过一丝悲壮与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李部长的最高级加密专线。这条线路全程无监听、无记录,是他唯一能传递隐秘情报的渠道。
电话接通后,陈伟华敛尽所有情绪,将吴奇临时发难、强制要求他亲自带队前往长生社基地的突发状况,一字不落地、如实细致地汇报,包括吴奇话语里的试探、敲打与强势的掌控意图,尽数告知。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无声的沉重顺着听筒蔓延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才传来李部长低沉厚重、沙哑沧桑,带着无奈的嗓音:“我知道了,你放心去,随机应变,万事小心,大局为重。”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叮嘱,却藏尽了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与卧底之路的惨烈悲壮。
陈伟华缓缓挂断电话,脸上彻底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周身气压低到极致,整个人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他比谁都清楚,吴奇临时更改规则,强制他亲身入局,绝非简单的人员交接,这是一场针对性的试探、猜忌与鸿门宴。这一趟奔赴,前路杀机暗藏、陷阱重重,大概率是有去无回,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心绪纷乱、前路未卜,生死悬于一线之际,陈伟华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眷恋。他鬼使神差地,避开所有工作线路,拨通了家里的私人电话,这是他身处黑暗绝境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听筒迅速接通,妻子温柔鲜活的嗓音瞬间传来,带着生活化的调侃与亲昵,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寒意与死寂:“哟,稀客啊!我们日理万机的陈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主动给我打电话了?真是稀奇,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熟悉的嗔怪、细碎温柔的语气,是他常年游走在刀尖、深陷黑暗的漫长日子里,唯一的人间烟火,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褪去所有伪装的光亮。
陈伟华紧绷僵硬的喉结微微滚动,彻底卸下了职场的坚硬、卧底的警惕与冰冷,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无尽的眷恋,轻声道:“没什么事,就是突然……很想你。”
他稍稍停顿,心底愈发柔软,轻声追问:“女儿呢?还在练琴吗?”
“你今早亲自开车送她去的琴行,这才几个小时,睡觉睡大了吧?”妻子笑着数落他,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温柔,“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全是工作,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事都记不住,真是拿你没办法。”
听着电话那头细碎温暖的唠叨,陈伟华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眉眼间积压的阴霾散去些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松弛、真挚又苦涩的笑意。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平凡的父亲,没有算计、没有杀机、没有试探,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温暖。
温柔的叮嘱缓缓传来,字字恳切、句句暖心:“工作别太拼命,别太累着自己,你常年坐着办公,不怎么活动,腰不好、心脏也弱,一定要记得时不时起身走动走动,舒展筋骨,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别让我和孩子担心。”
“嗯,我记住了。”陈伟华轻声应下,将这几句温暖的叮嘱牢牢刻在心底,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收敛、彻底封存,他眼底的柔软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坚定与决绝,抬手整理好身上的制服衣领,抚平褶皱,压下心底所有的牵挂、不舍与杂念,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登上了开往长生社隐秘基地的专属大巴。前路纵然是万丈深渊、必死之局,他也只能一往无前、挺身赴死而已。
黑色大巴缓缓驶离安全局大院,缓缓驶入满目疮痍的城市街巷。窗外的世界依旧混乱不堪,完全不复往日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