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穿。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表哥应该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我十九岁了,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小七岁那年被他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个冬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欠他的,怎么都还不清。
我开始回忆。那时候的我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抱着一个破了角的布娃娃,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朝我走来。他蹲下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我说:“小雅对吧?我是你表哥,以后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二十五岁,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说话时嘴里会呼出白色的气。我点点头,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好大,好暖。
他叫天天,我后来一直叫他天天哥。天天哥在城郊租了间小房子,很旧,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他给我准备了我自己的房间,粉色的床单,墙上贴了卡通海报。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我妈妈去世前见过我一次,答应过她如果她出事就带我走。
“你妈妈是好人,”他在我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坐在我床边说,“她是帮我的恩人。我叫她姐,她一直照顾我这个乡下来的穷学生。”
我当时不太懂,只知道我的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但这个叫天天哥的人说要养我。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以后我养你,你安心念书,什么都别怕。”
那时候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他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才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很低,养一个人很吃力。但他从来没让我感受到经济上的窘迫。他给我买新书包,买新裙子,自己穿了几年的旧衣服一直没换。有一次我不小心听见他和朋友打电话,朋友笑话他拖个油瓶,他说:“那是我妹妹,我答应了要养,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十五岁那年才隐约明白,我对他已经不只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那年初三,我晚自习回家,他在巷口等着我,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我说天天哥你不用来接我,他说:“这么晚了,我不放心。”那天他穿着黑色大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好多。
他的房间里总是飘着洗衣粉的味道,头发短短的,手指修长。他教我写作业的时候会把我圈在怀里,胸口热得发烫。后来他听了我朋友的玩笑话,大概发现我长大了,就开始注意保持距离。不再让我坐他腿上,不再摸我的头,不再在我半夜做噩梦时进我房间陪我。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我的感情,怕把我养歪了,怕对不起我妈妈。
但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这个决定我是做了很久的。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以为距离会让我放下,但每次放假回家,看见他站在门口接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放不下了。他不替自己考虑,没结婚,换了个好一点的工作,把最大的卧室留给我。他说:“你好好的,你妈妈的在天之灵就安心了。”
可是天天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让你好。
今天是端午节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特意翘了晚自习回来,把房子打扫干净,做了他爱吃的菜放在桌上,然后洗了澡,脱掉所有衣服,坐在客厅等他回来。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如果他不接受我怎么办?如果他生我气怎么办?可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记得我妈妈的故事——她是被天天哥的父亲救过一命,当年天天哥家很穷,妈妈工作第一年寄了钱回去。天天哥说,那是他吃过最饱的一年的年饭。
妈妈在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弟弟,小雅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成了他这么多年的枷锁。我知道他想做的是拿我当妹妹养大,好好地嫁出去,然后对着我妈的坟有个交代。可我不是那样想的。我不要他做我的哥哥。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着他。
门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