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睡着了,面朝墙壁侧卧。薄被只盖到胸口,露出肩膀一角。天气不算冷,他穿着中衣,衣领微微敞开。
萧蛰看见他的领口下有异样的隆起,像裹了好几层布条,却依然隐约可见一点弧形的轮廓。
他心头剧震,手扶在窗沿上,差点失了力道。
偏在此时,萧遥像是做了噩梦,猛地翻了个身。他眉头紧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少爷……别丢下我……少爷……”
萧蛰僵在原地。
月光照在萧遥的脸上,清秀、稚嫩,却有着不属于男孩的柔美线条。他胡乱挥动的手抓住了被角,身子缩成一团,像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萧蛰轻轻合上窗扇,退回了自己房中。
第二日清晨,萧蛰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演武场。他径直去了姐姐院中。
萧绮正在用早膳,见弟弟一大早就来了,有些意外。她正要给他盛粥,萧蛰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神色认真:“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萧绮放下碗。
“你可知萧遥是男是女?”
萧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你终于发现了?”
萧蛰瞳孔微缩:“姐姐早就知道?”
“进府第一日便知道了。”萧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那孩子看我的眼神里,有股子脂粉气。后来我叫人暗中查了,她是女儿身,不过是流落街头时,为求自保,扮作男孩罢了。”
萧蛰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萧绮看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坦然:“阿蛰,你要收她,我便由着你收。但你没必要知道她是男是女——除非她会对你不利。一个小乞丐,翻不起浪来。何况,你迟早会自己发现。”
萧蛰想起这半年来,自己竟一直把萧遥当男孩使唤,让他住在隔壁耳房,让他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甚至还想拉他一同下河洗澡……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尴尬。
“这个死丫头。”他低声道。
萧绮笑了笑,给弟弟夹了一筷子小菜:“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她?赶出去?还是继续让她扮着男孩留在你身边?”
萧蛰沉吟片刻,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萧绮目光一冷,看向门口。
萧遥站在门外,端着一壶新煮的热茶,脸色煞白。显然,她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她手一松,茶壶“咣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萧遥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直直地望着萧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少爷……您、您都知道了?”
萧蛰起身,走到她面前。
萧遥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上下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她怕少爷嫌弃她,怕少爷赶她走,怕再也见不到少爷。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拖出去的准备。
可萧蛰只是伸出手,屈起手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死丫头,还装?骗了我半年,该当何罪?”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更多的却是无奈与纵容。
萧遥愣住了。
她怔怔地仰头望着萧蛰,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她不是没想过身份揭穿的那一天,可每一回做噩梦,梦里都是少爷冷冷地看着她,说“原来你是个骗子,滚出去”。
她从不敢奢望,少爷还会对她笑。
“少爷不赶我走?”她颤抖着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赶你走?”萧蛰哼了一声,“这半年你吃了我多少米,穿了我多少衣,就这么把你赶走,我岂不是亏大了?你得留下干活还债。”
萧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半年压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通通哭出来。萧蛰没有拉她,只是站在她跟前,任她哭了个痛快。
萧绮坐在桌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萧遥跪地大哭的背影上,又落在弟弟身上,心中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