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回离开长公主府,萧蛰本以为白玉莲会冷他一阵子。那日落荒而逃般的反应,足以让一个守寡多年的矜贵人儿缩回壳中,至少也要等些时日才敢再来寻他。
可他没想到,仅仅隔了四天,长公主府的帖子又到了。
这回的帖子更简单,上边只有一行字:今日酉时,备了江南新到的梅子酒,世子若得空,过府一叙。落款是一朵极淡的兰草。
萧蛰盯着那朵兰草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随手将帖子递给萧遥:“今晚不在府中用饭了。”
萧遥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垂眸道:“少爷又要去长公主府了吗?”
“长公主府的厨子不错。”萧蛰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去更衣。
萧遥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帖子,指尖泛白。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备马。楚小月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跑出来,见萧蛰要走,急道:“少爷,这桂花糕还没吃呢!”
萧蛰随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道:“不错。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说完,人已出了门。
楚小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萧遥沉下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又去长公主府了?”
萧遥冷声道:“别问。吃你的糕。”
酉时,长公主府。
萧蛰被侍女引入内院。这回白玉莲没有在临水榭等他,而是将他带到了府邸深处的一处小院。这院子极小,只种着一棵老桂树和几丛兰花。石桌上已摆好了酒菜,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青瓷酒壶,两只玉杯。
白玉莲坐在桂树下的石桌旁,正用一根银簪挑去烛花。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灯火映在她脸上,明艳动人。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软绸衣裙,领口绣着浅金缠枝纹,衬得那截脖子雪白修长。
“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桂叶。
萧蛰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院中再无他人,只有两人对坐,酒菜飘香,桂影婆娑。
白玉莲给他斟了一杯酒,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清亮透底,散发着梅子的清香。萧蛰接过来饮了一口,入口微甜,后味却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烈。
“这梅子酒喝着温吞,后劲可不小。”白玉莲自己也饮了一杯,轻声道,“我从前不饮酒的,后来……后来守寡久了,偶尔夜里睡不着,便喝上一小杯。这酒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萧蛰握着杯子,没有说话。他知道,白玉莲今晚邀他来,不是要说这些闲话的。
果然,几杯酒下肚之后,白玉莲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红。她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萧蛰,你知不知道,这府里的日子有多静?”她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幽幽的,“白天还好,有嫣儿在,有下人们走动。可到了夜里,这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有时候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夜,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
“十五年了。”她轻轻晃着酒杯,“我十五岁嫁给陆云州,十八岁生下了嫣儿。二十岁那年,他就死了。我那时抱着嫣儿,只觉得天都塌了。可我是长公主,不能哭,不能倒。我要体面,要端庄,要做给天下人看。这一做,就是十五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呢喃。萧蛰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这些年,你就没想再找个人?”萧蛰低声问。
白玉莲苦笑一声:“怎么找?我是长公主,是圣上的胞妹。朝中那些人,要么觊觎我的身份,要么畏惧我的身份。谁又能把我当个寻常女人看?”
她抬起头,目光迷离地看向萧蛰:“只有你。只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第一次见面就敢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把我当长公主,也不把我当寡妇。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女人。”
萧蛰没有说话。
白玉莲又饮了一杯,脸颊更红了几分。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萧蛰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
“萧蛰,我是不是很不知羞耻?”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没有收回去,“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你是萧烈的儿子,是我侄儿辈的人……可我就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萧蛰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