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玉奴起得最早。她亲手烙了厚厚一叠葱油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萧蛰的马褡里。又灌了一壶温热的红糖姜茶,用棉套裹着,递给萧遥。她做这些事时,始终低着头,不说话。萧蛰走过去,当着一众家将的面,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玉奴抬头,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她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等你。天天等你。”
苏婉由楚小月搀着,站在石阶上。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流泪,只含笑朝儿子挥了挥手。萧蛰跪下去,给母亲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苏婉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轻声道:“去吧。菩萨会保佑你的。”
萧绮站在苏婉身后。她今日穿了件雪青色的窄袖裙,领口与袖口都绣着极淡的银纹。晨风吹动她的裙角,她朝萧蛰走了几步,将一个极小的锦囊放入他手心。
“里面是一粒还魂丹。”萧绮看着他,“是我托人从南疆重金求来的。若真到万不得已时,可保一命。带着,不许弄丢。”
萧蛰握住锦囊,还能感觉到姐姐掌心的余温。他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
“走了。”他翻身上马,朝萧绮一笑。
萧绮没再说话,只站在那儿,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朵雅这次骑的是她那匹栗色大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的铃铛,是她从草原带来的。风一吹,铃声清脆。她跟着萧蛰走出老远,还回头朝王府方向挥了挥手。萧遥策马跟在萧蛰另一侧,神情冷峻,一身青色骑装,显得格外利落。
楚小月站在萧绮身边,小声问:“大小姐,少爷这次去,会有危险吗?”
萧绮没有回答。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缓缓转过身,轻声道:“去把后门那几株牡丹浇一浇。天暖了,该抽芽了。”
楚小月“哦”了一声,乖乖去了。
从户阳到京城,快马加鞭需五六日光景。萧蛰此行带了一百精骑,陈九、王烈随行。人虽不多,却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一路行来,沿途州县早已接了朝廷的文书,对萧蛰一行极是恭敬。有几个县令甚至早早备好了酒宴,在官道上候着,想巴结这位新贵。萧蛰不愿耽搁,一一谢绝,只换了些干粮草料便继续赶路。
阿朵雅这一路心情极好。她在北凉憋了一个冬天,如今又能策马远行,整个人像出笼的鹰。白日里,她忽而策马冲上前面的山坡,忽而又落在后头与萧遥比箭。到了宿营地,她便亲自去拾柴生火,哼着草原小调,把干粮烤得喷香。萧蛰发现,有阿朵雅在的地方,连最枯燥的赶路都变得生动起来。
萧遥依旧沉默寡言。但萧蛰注意到,她每晚宿营时,都会默默帮他整理床铺,把他换下的衣裳拿去溪边洗了,又在火上烤干。第二天早上,萧蛰总能穿上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裳。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这丫头的心意,和她的剑一样,沉默、锋利,却从不会落空。
第六日黄昏,京城遥遥在望。
夕阳给那座巍峨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城头金龙旗迎风招展。萧蛰勒住马,远远望了好一会儿。离开时,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如今再看,城门口已修葺一新,官道两旁的焦土也被清理干净,新栽的柳树已有半人高,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可见新君登基后,确实下了功夫收拾残局。
“京里倒是变了不少。”阿朵雅打马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城门下进出的百姓,“至少没有满街的尸体了。”
萧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依然很严。不过,当赵七的人迎出来时,这一切便都不是问题了。赵七亲自带着萧蛰从侧门入城,一路畅通无阻。
“世子,谢少卿已经在宅子里等您了。”赵七低声道,“西南的军报,他带了一份过来。情况不太好。”
萧蛰“嗯”了一声。他让陈九带阿朵雅和萧遥先回宅子,自己则直接去了书房。谢云舟果然在那儿。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几分,但精神不错。见萧蛰进来,他起身相迎,将一个牛皮卷袋递给萧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