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我最近日日梦见白谛皈和白鹿歌。分明在他们生前,我连话都未跟他们说过几句。但是,但是在梦里他们却是那么的真实。他们要我偿命,要我全家不得好死!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我知道我一定会遭报应的,但求佛祖放过我的女儿,求佛祖保佑我的女儿……”
乘云见聂箐已近疯癫,心知要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得离开留给她自己冷静的空间。
于心而论,乘云自是不愿盘问白若然的。但听聂箐所说,此事显然非同小可。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去了白若然房中。
七言平日里都是由寺中僧人照看着,白若然时而会在房中诵经抄书。但推开房门时,屋里却是空空如也。乘云不想私下翻找探寻白若然的私隐,遂静静坐在房中等她回来。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时分。
白若然并不是从房门走进来的,而是推开了房中放置着箱子的一处暗门。掀起箱盖,便对上了乘云冷若冰霜的双眸。
她脸上划过一丝心虚紧张,但也不过寥寥一瞬。遂即便像早知乘云会在这儿似的,露出一个坦然的笑来。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我只欲知道你去了何处?陨英大战的事,果真是你联手聂赦谋划的?白家兄妹是你的血亲,你怎下得去手?此处密道是何时修通的,通往何处?”
一连串的质问抛了过来。但白若然却依旧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欣喜之色。
“是聂箐告诉你的?”
“是,她心中忏悔,知道自己犯下弥天大罪。而你呢,你可有半分悔意?这密道究竟通往何处,你每日都去了哪里?”
“你每日推开禅房的门能看到什么,它便通往何处。我本也没打算瞒你多久,你知道了也好。这下面错综复杂,你可别贸然走进去。对了,我还叫人在其他地方也留了些出口。有一处就在禁.书阁,下次我若不在,你可去那里找我。”
乘云心下愈发恼怒。据白若然所说,这密道岂不是连到伶人阁?这种烟花之地,于佛门而言是禁中之禁,别说是相通,就是一丝关联都不该有。可白若然却肆意修筑密道,这自是叫乘云忍无可忍。
“那烟花之地满是风尘,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视佛门清规于何物?你谋害血亲,害死陨英大战万余条人命,佛祖在上,岂容得你如此放肆!”
白若然在箱子上坐了下来,凄然一笑:“佛门清规?于你而言,这佛门清规倒是比你自己的骨肉还重要。我自知我不能要求你为我还俗,与我平淡一生。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抱负,莫非你就想我和七言一生都在这儿陪你吃斋念佛,潦草一生吗?七言日日面对你这个生父,却连声‘爹’都不能叫。你可有为他想过?”
乘云一时无言,别过了脸去:“陨英大战之事,与七言又有何干?”
“无干?乘云,我已不能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了。你问我为何害我兄姐,是因为我要拿回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只有他们死了,我才有机会回到白家,继任家主。待那时,便再无人能瞧不起我,瞧不起七言。你若说有何干系,便是如此!”
“你要走?”乘云忽觉心中一痛。“你离家数年,此处众人亦是你的家人,你此时却要回去了?”
“不错。终归是你对我无意,我既便在这儿日日看着你,也不过是徒添伤悲。何况七言一日日长大了,以后若模样与你愈发相似,难免惹人非议。若是连累你的名声便不好了。”
乘云双手微颤,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他本以为这千渡寺,已能让人心境平和。以为白若然真的会如当年所说,满足于每日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也已然习惯了她的陪伴,而对七言,他又何尝不是真心疼爱?可他却忘了,并非所有人都可如他那般心如明镜,无欲无念。
“乘云,若是当初你肯还俗,兴许今日我们便是在月下对酌,如闲云野鹤逍遥自在。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平淡,我便只能自寻我要的风浪。你我本不是一路人,终究是我妄想了。”
白若然抹了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笑道:“夜已深了,大师还请回房歇息吧。”
乘云双唇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沉默良久,他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白若然。若对他人,他可以以佛家清规惩戒说服。但对白若然,他却是无能为力。
破戒在他,辜负在他。他又岂能要求白若然再处处听从于他?说到底,是他乘云处处亏欠于她才对。
最终,乘云只能沉默而去。
只不过最后,白若然并未离开。但那段时日,她的不甘和恼怒几乎是挂在脸上。寺中僧人见她如此,也不知该不该问。而聂箐每每来佛寺,都被白若然横眉冷对,两人像是结了什么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