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走了。
村里第一批出去打工的人,说深圳那边建大楼,需要人。
大壮有力气,去了就能干。
一开始还好,每个月都能寄回来三百块钱。
后来钱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少。
上一次回来是去年过年,腊月二很赞哦回来的。
春草正在灶台边熬猪油,——肥膘切下来熬油,油渣留着炒菜,瘦的腌了挂在横梁上。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白色的肥肉块在热油里慢慢缩小,变成金黄色的小块,香味灌满了整间灶房。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她手里的铁勺掉进了锅里。
大壮站在院门口。
黑得像块炭,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穿着一件工地上发的迷彩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的棉花。
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像是走错了门似的,把院子打量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在灶房门口的女人身上。
“回来了。”春草说。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壮嗯了一声,扛着蛇皮袋走进堂屋,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我爹呢?”
“王石匠那儿。年前还有一批活。”
大壮又嗯了一声。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动过。
衣柜,米缸,床底下。
春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你找什么?”
“不找什么。”大壮在床沿上坐下来,掏出烟卷,点上,猛吸了一口,“就看看。”
他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看着春草。
“瘦了。”
春草愣了一下。这是大壮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跟“检查”无关的话。
“粮食不够。”她说。
“我寄的钱不够?”
“够。”春草低下头,“就是……省着花。”
大壮没再说什么。他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站起来说:“饿了。”
春草给他下了碗面。
面是她自己擀的,擀得薄薄的,切成宽条。
油渣炒了白菜,浇在面上,又滴了两滴酱油。
大壮坐在灶台边,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声音大得像是在抽水。
“好吃。”他说。
春草站在灶台另一边,看着他吃。
他吃面的样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低着头,筷子扒拉得快,腮帮子鼓起来,嚼两口就咽下去。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这四年在外面的痕迹,但除了黑瘦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