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说起她时用了四个字:静水深流。
这个评价比荀彧的“很安静”又多了一层。荀彧说安静是说她不可测,老和尚说静水深流是说她表面上不动,底下在流。
我让许褚派了个人去那家佛寺,翻了她最近看的书。
回报是:她在看司马迁的《货殖列传》和《管子·轻重甲》。
这两篇讲的都是经济,讲物产、货物流通、货币轻重。
一个降臣之妻,不读《女诫》《列女传》,读经济。
有意思。
从市井商贩那里,我打听到她在许都的日常开支。
刘先的俸禄不高,荆州旧部的薪资被压了半级,他们日子过得紧。
但陈婉不赊账,每月用度清清楚楚。
她买菜不还价,但挑菜的手法连贩子都服气:一根藕拿起来掂三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泥。
贩子说她是“举人老爷的夫人,菜场里却像个当家的”。
她出门不带婢女,只带一个荆州跟来的厨娘。
厨娘嘴严,问什么都不说一个字。
从荆州旧部那里我打听到另外一件事。
刘先的父亲,刘熙,年轻时曾在洛阳太学读书。
太学那几年,他认识了曹家——不对,不是曹家,是曹嵩。
我父亲。
刘熙和我父亲同过一年学,不是同窗那种深交,但彼此认得。
后来刘熙回荆州做了县令,我父亲回了沛国谯县。
两家的交情到这里就断了。
这件事让我在案前坐了很久。
刘先的父亲认识我父亲。
刘先知道吗。
陈婉知道吗。
如果知道,她碰我手腕那一下,就不是试探。
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
不是丞相曹操,是曹嵩的儿子,那个在洛阳城里跟袁绍翻墙偷新媳妇的少年。
我决定不再等了。
三月二十八,我让人传话给刘先:明日来丞相府议事,荆州旧部的安置有些细节要当面核对。
顺便,让尊夫人也来。
府上新到了一批荆州来的橘饼,听说她怀念家乡的味道。
“顺便”两个字是我加的。我说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无所谓的事。但传话的人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第二天午后,刘先夫妇到了。
刘先先进来。
他穿了件崭新的青灰色深衣,袖子比平时长了一截,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许都的文官而不是荆州降臣。
但袖子太长,行礼时袖口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没注意到。
陈婉跟在他身后一步。
今天穿的是月白色深衣,没有任何绣纹,质地是寻常的细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