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郃本人。
是他府上的管家。
老管家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大概是常年替主人牵马。
他带了一封帛书。
没有封口,帛面叠得四四方方,展开只有一行字:
拙荆在偏院候丞相。
七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笔迹是张郃的,我见过他在军报上的签名。
这七个字写得比军报上的签名重。
每一笔都压进了帛料里,尤其是“拙荆”两个字,竖画收笔的地方有回锋,像写完后悔了一下,想拉回去但来不及了。
我把帛书折回原样,放在案角。
“知道了。”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和李延那次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这些男人送自己妻子到另一个男人那里时,连他们的仆人都走得跌跌撞撞。
妻子们反倒走得很稳。
午后出了太阳。雪停了,路上的积雪开始化,踩上去是湿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马蹄铁混合的腥味。我带了许褚和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张郃府。
张郃的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院落,门前两棵槐树。
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两道裂纹。
门是开着的。
张郃站在门口等我,甲胄没穿,只穿一件灰布棉袍。
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行了一个军礼。
抱拳,拳高过肩。
这一个动作里有三个信息:抱拳而不是跪拜,说明他保持军人的身份;拳高过肩,说明他不敢低;眼神没有躲我,但他眼眶是青的。
和第一天早朝的胡茬一样,不是一夜没睡,是三夜。
他这三夜怎么过的,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他过了。
“丞相。”他声音比平时低。
“张校尉。旧伤可有好转。”
他喉结动了一下。和沈采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喉结不会撒谎。
“劳丞相挂心。无碍了。”
“那就好。弩机三百,箭矢五千,已拨付了。到黎阳之后你会有用。”
他低下头。
不是感谢,是接住了这句话的分量。
弩机三百是他军报上请求的数字,箭矢五千是我额外加的。
这两样东西和他妻子被送进偏院的时间叠在一起,他不可能不联想。
“丞相,拙荆在偏院。”他把刚才管家传的话重复了一遍。
重复就是在做减法。
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安排,一个流程,一个他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思考的军令。
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