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推脱不掉,只得走过去,硬着头皮在那张宣纸上面写下了这两句诗。
写完了之后,我红着脸,对先生道:“先生,献丑了,我这字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你要是挂到书房里,恐怕会被人笑话的。 ”
我虽然是练过毛笔字的,但是在先生这些人面前,那完全就似乎涂鸦。
先生看着那两行字,呵呵大笑:“安德烈,要说你这字,还真的不怎么样,不过一个外国人能够写成这样,也算是不错了。 我这个人脸皮厚,不怕别人笑话。 不过倘是那些人看到了,也会为这两句诗赞叹的。 ”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羞愧万分。
相比之下,鲁迅先生在送给我地那两本书上的题词写得就十分的漂亮。
在《毁灭》上他写下了这样地一句话:“安德烈惠存:人和虫豸地分别,大抵是人有理想,虫豸是没有的,这理想捏在青年人地手里。 就如同一把火烛,无论何时。 却是不能忘记地。 鲁迅”
在《野草上》,他写的话是:“我常相信,世界还是有光地,尽管很多人看不见,不过有看见的人,就有希望。 ”
相互提完了字,我们便开始聊了起来。
“柯里昂先生。 我们刚才还聊到你呢,聊到你送给他的那支笔。 我要看,他偏不给我。 ”内山完造看着鲁迅先生,直摇头。
鲁迅先生鼓起了嘴,做出了一个鬼脸,对我道:“安德烈,这是我们倆的秘密,不要告诉他。 ”
他的这样子。 让我心里一热,我以为那支枪笔他会放置不用,想不到竟然真的带在身上。
接下来,我们聊了很多事情,聊文学,聊青年。 聊国家大事……
聊得很投机,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流逝。
“吃饭,吃完了再聊。 ”直到内山完造招呼我们进去吃饭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都是一些家常菜,内山完造还特意打了壶酒,几个人一边喝一边聊,先生很高兴,也喝,一边喝一边道:“安德烈,我已经半年多不喝酒了。 喝了就咳嗽。 不过今天例外,高兴。 ”
他将杯子里面地酒一饮而尽。 然后就咳嗽了起来,脸色通红。
“先生,你可得保重身体。 ”我拿过了他的那个瓶子,便不让他喝了。
先生笑道:“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也消瘦了不少,皮包骨了。 ”
“先生,什么时候我安排你到香港去仔细检查一下,然后在那边疗养一段时间,我们那边有分厂,而且医疗条件比这边也好,实在不行,我从美国那边给你找个好医生过来。 ”一想到几年之后他就要去世了,我的心便沉重了起来。
“无碍的,无碍的。 上海这地方,我呆惯了,也离不了这地方,这里需要我这个固执的老头来骂上几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话很实在。 ”先生哈哈大笑。
我们吃完了饭,又聊了一会,我便起身告辞。
先生和内山完造一直把我送到店外。
外面起了风,有点凉。
“安德烈,在中国不比在美国,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小心的,尤其是这一次。 我的意思,你懂吗?”他抓住我地手,小声道。
看得出来,他很担心我的安慰。
“没事的。 至少我的情况比先生强。 先生,多多保重。 明天我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和你再见上一面。 ”我抽了一下鼻子。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先生的眼眶也有些发红,随即又笑了起来。
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开那个书店,一边走一边朝他们招手。
街道上一片昏暗,只有那个书店门口亮着昏黄的灯光,两个身影站在灯光之下,在凉风中是那么地单薄,他们看着我,不愿意进去,直到我拐过一个街角。
“老板,那个老头是什么人,你好想对他特别的尊敬,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对人怎么尊敬过。 ”达伦问了一句憋在他心里的话。
“哥,我也想知道。 ”璇子跟道。
我转过身去,看着那个小店的方向,喃喃道:“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一个老头,一个民族的灵魂。 ”
达伦和璇子相互看了一眼,显然,他们并不明白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