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衣服光着脚三步并两步冲进她卧室,轻轻关上门,只留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透过这条缝隙我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沙发,茶几,还有玄关旁边鞋柜的一小段边缘。
我把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听见玄关方向我妈在深呼吸。
她深呼吸的声音很重,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傍晚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床单上,把枕头上那几根她昨晚散落的长发映成金色的细线。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听到外面传来我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玄关的声音。
门锁转动的声音,开门声,然后是杨芳那标志性的清脆嗓音。
“哎呀我的倩倩,你在家啊!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没……没有。刚才在做瑜伽,最后那个姿势压得有点深,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站起来。”我妈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比平时高了小半个音阶,那种刻意提亮了的、把紧张伪装成轻快的声线。
她说“做瑜伽”的时候大概想起了自己现在只随手套了件白色T恤,穿着丝袜。
刚刚被脱下的衬衫就扔在沙发上,于是脚步声匆忙地往客厅方向移了一下,大概是将被蹂躏过的衬衫收好,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做瑜伽?哇,怪不得你这脸红成这样,满头汗的。做的什么派别,高温瑜伽?”杨芳的脚步声从玄关移向客厅,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干脆。
她今天穿的是细跟鞋,不是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种中跟浅口鞋。
然后是她在沙发上坐下的声音,沙发坐垫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她的手提包被放在茶几上的声响。
我贴在卧室门上听,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耳膜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整个人从门板上弹起来开始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我的手机还在沙发上。
杨芳坐的位置就是沙发,而手机大概被刚才和我妈的身体挤进了沙发坐垫之间的缝隙里。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我发消息,哪怕是条垃圾短信,手机震动的声音就会被杨芳听到。
她只要顺藤摸瓜从坐垫缝里拉出我的手机,再扫一眼锁屏壁纸……锁屏壁纸在度假回来之后就被我换成了我妈在高铁卫生间里拍的那张比基尼自拍。
我闭眼祈求手机不要响。
客厅里杨芳把提包拉链拉开了,好像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月考结束我看你脸色特别差,年级组那边开完会你连工位都没收就走了。你平时再忙也会交代一句,昨天就这么走了,学生都不管了。我当时想跟上去,但被年级组长拉去谈暑期补习班的事。今天上完网课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还顺路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谢谢你啊,大热天还跑一趟。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累,连轴转了一个月……五一假期之后就一直没歇过来。”我妈的声音平稳了很多,至少稳到能正常接话。
她的脚步声走到厨房那边,“我给你倒杯水。你喝凉的还是热的?”
“凉的吧。”
水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走回来的声音。
“诶对了,你家那小子呢?今天不是网课结束都五点了,他没在家?”杨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是在关心朋友儿子,但我的后脊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他啊,他下午上完课去取快递了。取完快递不知道又跑哪儿去疯了,估计跟同学打篮球去了。”我妈这个谎撒得相当流畅,流畅到我都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脑子里预演过。
但她有个致命的破绽,她大概没有注意到。
“去快递柜了?”杨芳的语调突然带了一点微妙的疑惑,“他运动鞋还在门口呢。出门不换鞋啊这孩子,穿着拖鞋去打球?”
沉默,极短极短的一拍沉默。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我的耳朵里是一个世纪。
我知道我妈在那一瞬间瞄了一眼玄关的鞋柜底,发现我平时穿的那双深蓝色篮球鞋歪歪斜斜地躺在鞋柜最下层,鞋尖朝里,和她自己的黑色细高跟鞋并排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