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葛讲学满意地点点头,又负着手在台上来来回回走动着,“既如此,本官给你们七日时间,好好温书,等七日之后——”
“何须七日?”底下一名士子高声叫道,“我等饱读诗书多年,为的便是济世安邦,大人就算即刻出题,我等也能答得出来!”
葛新闻言,收住脚步,眸光一厉,朝说话之人看去,但见是一个二十来岁,身着蓝色斜领锦袍的年轻人,眉宇之间满溢着傲气。
试想当年,自谓满腹经纶的葛新,也曾年少风发过,得意洋洋颐指气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越来越内敛,对这样的“意气”却变得有些反感了。
历练宦海愈久,他便愈清楚,“意气”二字,可以用来为文,但断断不能用在“做人”、“做官”,尤其“做事”上,轻则毁己,重则覆国,从前的单陇义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只是——
只是对于这些年轻士子的心态,他也非常清楚,知道他们若不多吃几个大亏,是不会明白何谓“世道”二字的。
或许这次策试,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想清楚这一层,葛新回到讲台上站定,下颔微微抬起:“好吧,便依你们所求——”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听着,”葛新一敲铜戒尺,“今日之策题,就两个字。”
“两个字?”众士子们不由一愣——自来-经学典籍繁多,数不胜数,为何策题只两个字?
“哪两个字?”也有士子跃跃欲试地喊道。
“做人。”
葛新板着脸,掷地有声。
台下顿时一片静寂。
这,这是策论?有士子差点再次喊出声来,可是看着葛新脸上一派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顿时收起满腹疑虑,开始垂头构思文章。
“限时一个时辰。”交代完毕,葛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看住自己的弟子们。
众士子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冥思苦想,也有的铺排开笔墨纸砚,开始奋笔疾书。
其实,葛新出这个题目,确实是有感而发——年轻的士子们大多饱读诗书,却缺少历练,做事喜欢想当然,然而当他们进入真正的官场,发现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想时,要么会丧失当初的斗志,要么会被一些不良风气所同化,只有那些既能适应环境,又不会被环境改变的人,才能真正从始至终将自己的心志贯彻到底,不会被残酷的现实所改变、埋没。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葛新眸中的神情渐渐由严厉而变得慈爱——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他真心希望着在他们当中,能够多出几个像单延仁,伊远清、魁似道那样的人,只有朝堂之上贤材毕集,才能创造出真正的“承泰盛世”。
厅室门外,单延仁侧贴着墙壁,眸含羡色地看着里面那些埋头答题的人——其实,他比他们更想得到那个位置,却不敢向葛新言讲——这些日子以来,他彻底收敛了自己的锋芒,跟在葛新身后,的确踏踏实实地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更加明白,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治世良臣。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这位严厉的老师是否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炼,应该到何时结束,他只能安静地等着,等着……
日影一点点西斜,随着一声戒尺敲响,士子们纷纷搁下笔,起身离座,两名值日生则将答卷一一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放到葛新面前。
“散课。”葛新将答卷裹起,启唇言道。
“恭送讲学。”士子们躬身行礼,待葛新出了厅门,方才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去宿舍,或去食堂。
单延仁正要混在人流里离去,却听葛新的声音蓦然传来:“延仁,你随我来。”
他立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伫在原地,然后缓缓转头,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向东边角上的“书舍”走去。
推开两扇薄薄的门扇,一股子浓郁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单延仁不由鼻翼颤动,深深地多吸了两口。
葛新走到书桌后,放下手中的策卷,望了单延仁一眼,示意道:“坐。”
单延仁端过张椅子,斜签着坐下,脸上的神情略显局促。
“延仁,”出乎单延仁意料,葛新和蔼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今天晚上,你也写份答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