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瞳一转,王之俞急做判断,收起铁板般的脸色,改换上笑容道:“看来,你真是个刚入行的,不懂这里头的规矩,既如此,且先退至二堂,本官细细说与你听,至于其他人么,暂时移至偏院,不许随意走动。”
微微侧头,陈儒纶迅疾与何常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独自站起身来,跟着王之俞进了二堂。
“陈向学是吧?请坐请坐。”王之俞整个人变得一团和气,礼数也格外周全,先请陈向学入座,再令人奉上香茶,自己也坐了,捧起香茶慢慢啜了一口,方缓缓言道:“不知陈向学家乡何处?缘何至此啊?”
敢情,是想探根究底?
陈儒纶多年在京师官场走动,于这人情世故上,岂有不通之理?当下微微一笑道:“小的家在浩京城郊陈家村,只因朝廷放榜,大倡海上行商,又听得朋友说,海商获利甚丰,为着生计,且投此处来,本想赚一笔丰厚银两,回京寻个门路,或进科场一搏,寻个出身,或在京城里盘个店铺,整治一门生意,不想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钱没赚到一文,反惹官司上身。”
王之俞一边听,一边细观他言止,见他神情坦荡,料来所言是真,立即“砰”地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冷眉竖起,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既在天子脚下久住,自该知晓朝廷法令,竟然还夹带黑麻登岸,本官岂能容你?”
黑麻?陈儒纶心中一凛——难道那一团团,圆滚滚,黑乎乎,周身长着小刺儿的物事,便是黑麻?
黑麻,原产自于东海诸岛,本是一种轻微镇痛的常用药物,然最近不知是什么人,用蒸煮之法将其提练,结成黑色晶球,若取其一小块研成细末,裹在锡纸里,就火吸食,会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身在梦幻的感觉,渐渐愈食愈上瘾,最后难以自拔,彻底丧失劳动能力。
在其悄然渗入内陆后不久,便引起朝廷高度的重视,将其列为禁品,若有夹带藏私,者,重则处以极刑,轻则流徙数千里。
难怪东海衙门的皂隶们,靠这一手能够屡屡得逞,也难怪海商们吃亏之后,却个个有苦不堪言——想来这栽赃的手法,不单通用于不肯交纳巨额税款的海商,也通用于这郡中一切敢与这位大人作对的良民。
如果真是这样,前日自己与何常新私下查访所遭遇的阻碍,便不难解释了。
越是细想,陈儒纶心中愈冷——幸得当今女帝英明,派他们下来暗察此事,否则这一郡百姓,只怕都得给贪得无厌的恶官给坑害了去!
想清楚这一层,陈儒纶心中反倒清明了,唇角儿绽出丝极淡的笑:“原来那东西便是黑麻——既然是从小的货船中搜出,小的也无他言可辩,但不知郡守大人,预备如何处理?”
“要么,你留下一万两银子作为罚金,此事便算从未发生过,要么,”王之俞嘿然冷笑,抬起右手来,往脖子上一抹。
“这银子嘛,”陈儒纶的反应,却让王之俞大大一惊,“小的倒不是没有,只是小的有个条件。”
“什么?”
“像焦二虎等人,只是在下的帮佣,不管夹带了什么,私藏了什么,请大人一概宽免,如何?”
“这可不行。”王之俞眯起眼睛,“纵然你是主犯,他们可也是从犯!岂有释免之理?”
“那么,若有这个呢?”陈儒纶浑不以为意,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推到王之俞跟前,王之俞一看面额,两只眼睛顿时亮了。
抓了抓下巴,他的神情再次变得客套起来:“陈官人果然出手豪阔,即如此,本官便放了外面那起人,只是,还要劳烦陈官人在府监里多呆几日。”
“这个自然。”陈儒纶毫不以为意——他也正好想借此机会,探一探东海郡郡衙大牢的虚实,多掌握一些王之俞为官不仁的证据。
再说偏院里,何常新等人正等得心焦,忽然见那余头再度走出,脸上不复凶恶之色:“大老爷留陈向学说话,其他的人,可以自行散去了。”
这就结了?
焦二虎一行人等心中疑惑,待要吵闹,何常新却先一步站起,沉声言道:“既如此,各位兄弟们,先回海货街去吧,大伙儿离家日久,想必家里人都惦记得紧,还是赶着回去瞧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