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它那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眶里,竟然因为残留的神力,诞生出了一个全新的微小文明。那些渺小的生灵,在古神的眼眶中,建立城邦,发动战争,繁衍生息,为了争夺一块“神泪”凝结成的能量水晶而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吟诵着史诗,祭祀着他们所无法理解的“创世神”,却不知自己只是寄生于一具尸体之上,将这具古神的尸体,当成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他还看到,一条由纯粹的时间之力汇聚成的长河,在虚空中奔流。河中映照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有神魔在咆哮,有宇宙在生灭,有强者在过去的时空节点中挣扎,试图改变命运,却被时间长河无情地冲刷,化为泡影。
他还看到,一头狰狞可怖的,散发着滔天魔气的虚空巨兽,被无数条由秩序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死死地捆缚在一块破碎的大陆残骸上。
它在无声地咆哮,每一次挣扎,都让周围的时空,为之扭曲。它身上的魔气,甚至凝聚成了实质,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魔影,不断冲击着金色锁链,发出刺耳的、无法用声音形容的尖啸。
破碎的世界。
死去的古神。
被囚禁的魔物。
这,才是诸天万界,光鲜亮丽表象之下的,真实而残酷的面貌。东荒世界与之相比,不过是温室中的一株盆栽。
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震撼,没有恐惧。这些景象固然宏大,却无法动摇他的道心。相反,他的神魂在兴奋,在战栗。
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更强力量的……渴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走出新手村的玩家,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游戏”的,真实地图。过去在东荒所追求的一切,所谓的圣人、大帝,在这真实的宇宙图景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可笑。他们穷尽一生,也只是在新手村里争夺一个“村长”的名号罢了。
白骨渡船,在忘川河上,行驶了不知多久。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千万年。
终于,在无尽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散发着微光的,灰蒙蒙的“陆地”轮廓。
那片陆地,无边无际,看不到边界。它就像一块破碎画布的一角,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虚无之中。
它的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浓厚的灰色云层缓缓搅动,如同沸腾的浓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偶尔,云层中会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天幕,照亮下方嶙峋、怪异的地貌轮廓。
随着渡船的靠近,一股风,从那片陆地之上,迎面吹来。
那风,吹拂在厄的身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在这股风中,感受到了……“咒”的气息!
成千上万种,截然不同的,“咒”的法则碎片!就如同空气中充满了无数细小的、锋利的玻璃渣,每一粒都带着独特的属性和意志。
有的恶毒阴狠,如跗骨之蛆,仅仅是感知到,就让他的神魂产生一丝被污染的刺痛感。
有的诡异难明,能扭曲认知,让他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瞬间的重影与错乱。
有的宏大磅礴,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第一缕恶意,带着毁灭一切的原始冲动。
这些“咒”,与他在东荒所施展的,截然不同。东荒的咒,是经过修士理解、简化、驯服后的“术”。而这里的咒,是法则本身!
它们更加原始,更加混乱,也更加……自由!
这里,没有神庭的秩序法则压制。
这里,是“咒”的天堂,也是“咒”的地狱!
“故乡……”
厄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词。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本源咒力,在这股风的吹拂下,竟开始欢呼,雀跃。它们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压抑,它们在这片土地的气息中,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就像一个远游多年的游子,终于闻到了家乡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充满了致命的毒素与危险,但对它而言,却是最甘甜的琼浆。
白骨渡船,缓缓地,停靠在了一片由纯粹的黑色沙砾,组成的岸边。
船头,那沉默了许久的摆渡人,再次伸出了它那惨白的骨手。
这一次,它没有索要船票。
而是指向了那片灰色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无垠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