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扶着门框,眼神有些呆滞。她看着云芷霜那张冷若冰霜、却在这荒凉之地显得圣洁无比的脸,喉头哽咽了一下。
云芷霜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陆铮一个眼神。
她径直越过云震天,在众人戒备且惊愕的目光中走进了石屋。
她解开背上的包袱,里面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码放整齐的干肉、几包散发着苦味的草药,以及一叠洗得发白的粗布。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开始熟练地清扫石屋内潮湿的草垫,将石台上的杂物一一归位。
小蝶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位冷冰冰的“云夫人”。
云芷霜在经过小蝶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看透生死的眼睛,在小蝶死死按住的小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让小蝶如坠冰窟的一瞬。
“去生火。”云芷霜冷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容拒绝。
小蝶打了个冷战,连忙应声跑向灶台。
石屋外,云震天指了指陆铮,又指了指那片被风沙磨得发亮的空地:“小子,拔出你的刀。老子不教你杀人,教你怎么在这荒原上……护住你身后这几个麻烦。”
在那一刻,石屋内外的空气似乎都变了。
原本死寂的逃亡之地,因为这一对突如其来的夫妇,竟生出了一丝极其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家的错觉。
荒原的午后,日光被漫天盘旋的暗红色沙尘过滤,投射在地面上时,带着一种如血凝固般的暗沉。
石屋外那片被风沙强行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云震天负手而立。
那柄宽大的黑铁巨刀此刻并没有扛在肩上,而是如同一尊沉默的碑石,深扎在干枯开裂的沙土之中,刀身透出的厚重威压,竟让方圆数丈内的风沙都自觉地绕道而行。
陆铮站在他对面,双手死死握着那柄满是缺口的短刀。
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在微微痉挛。
强行燃烧精血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木炭。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云震天仿佛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幻影,但他咬碎了舌尖,靠着那股血腥气的刺激,强行钉在原地。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云震天突然开口,声音沉闷如滚雷,震得陆铮耳膜生疼。
陆铮愣住了。
从他踏入修仙界的那天起,刀就是杀人的利器,是破开死局的獠牙。
在云岚宗的血雨腥风里,在天界密使的重重围杀下,不杀人,练刀做什么?
“你以前出刀,求的是个‘破’字。”云震天猛地拔出巨刀,动作看似笨拙缓慢,却在拔出的瞬间带起一阵飞沙走石,“你想把挡路的都劈了,把欺你的都宰了。那叫杀气,不叫刀意。杀气能让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却护不住你身后的命。”
云震天随手一挥,巨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光,凌厉的劲风直接削断了陆铮鬓角的一缕残发,最终停在陆铮咽喉前半寸处,冰冷的锋芒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你给老子想清楚,你手里这把破烂,到底要护着什么?”
陆铮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越过云震天的肩膀,投向那座摇摇欲坠的石屋。
门口,是扶着重身、眼神中写满担忧的碧水;侧后方,是靠在断壁残垣上、手按残剑却脊背挺拔的苏清月;而更深处的暗影里,是正端着空药碗、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的小蝶。
在那一瞬间,陆铮想到了地穴里那一夜的温存,想到了小蝶在他怀里颤抖却决绝的姿态,想到了碧水肚子里那个即将出世、却要在逃亡中降生的生命。
“碧水。小蝶。苏清月。”陆铮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还有……她们肚子里的。”
云震天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像是嘲弄,又像是跨越岁月的共鸣。
“抖就对了。不怕才麻烦。”云震天猛地收回巨刀,拍了拍陆铮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你以前不怕死,是因为你身后空无一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你怕了,因为你死不起。记住这股‘怕’,把它磨进你的刀里。只有怕失去,你的刀才会有根。”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云震天没有教任何精妙的灵技,只是让陆铮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最基础的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