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老太公,您老人家——”
老人从案上取过一盏酒,举杯、环视、送到唇边,一杯饮尽,接着翻腕,亮了杯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诸位尽饮——”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笑意,“莫让老朽这把骨头扫了兴。”
说完他扶着王崇景的手臂,缓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太师椅非常宽大,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彦还站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他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与势在必得,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后退几步,退到了最边上的一把椅子旁,刚坐下,抬头又见到老太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起身,站到了房柱边上。
一场咄咄逼人的家族争位便仅仅因为王老太公的出面,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宾客们陆续向老太公单独敬酒。
老人家端坐太师椅上,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地抿着。
满堂的气氛如同那镜湖泽的水,被风吹皱又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崇景陪侍在老太公身侧,面上从容,心里却翻涌着无数个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老太公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他没问,老太公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偶尔侧过头,看一歇落在椅背上的那两只青灰色小鸟。
直到宴会结束,王崇彦也没再坐回去。
他站在房柱旁,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子,旁人从他身边经过也顶多只是朝他拱拱手,脚步也不停。
没了王崇彦的带领,孙百龄和裘安也是坐立不安,宴会进行到一半便偷偷溜走了。
黄昏时分,宴会散去。
宾客陆续告辞,轿子、骏马从王府大门口鱼贯而出。
丫鬟奴婢们往来收拾,撤去杯盏,取下宫灯。
老太公从太师椅上起身,王崇景连忙来扶,老人摆了摆手,欲回内院,那两只青灰鸟儿忽然从他肩头飞起来,然后齐齐朝大门外飞去。
老太公脚步一滞,立马跟着往外去了。
王崇景大惊道:“太公何去?!”
老太公没有回头,撇下句“不用跟”便出去了。
他的话向来是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
王崇景愣在原地,看着祖父瘦小的背影穿过游廊,一路走向大门。
两只鸟儿在前头不紧不慢地飞着,仿佛像两个引路的道童。
门房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正低头收拾礼簿,抬头见老太公走出来,吓了一跳:
“老太公?您、您要出门?我这就去备轿——”
老太公摆摆手,从门房身边走过,跨出了那道朱漆门槛。
门外,暮色东来,青石板路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赭红。
巷口那对石狮拖着长长的影子,白日的车马喧嚣都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时发出几声低呜。
老太公跟着那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七拐八拐地向巷外飞去,最终在巷口盘旋了一圈,双双敛翅落向一人。
那人伫立在巷口,一身白衣无暇,面上戴着面具,看起来风度翩翩。
两只鸟儿落在他的掌心上。
老太公站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
对方率先开口,向他走来,“晚辈听说王府有位长寿的老神仙,想来便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