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性角度说，颜涩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排斥。她已经和赵梦沁见过一面，尽管不接纳对话中的意见交锋，但至少，她承认其中的一点——颜涩伤害过别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隐约觉察到的时候，在她节省力气不去思考的时候。
但她还是问了一次：“不能不吗？”
公司这边反问了一个问题，就结束了这场对话：“你能背负她一条人命吗？”
一整间公司都背负不了的东西，她怎么能背负得起呢。
j3绝不是十全十美的公司，但总会在意外的地方人性化。颜涩低着头。这一天的谈话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
她的道歉仿佛定性了某种东西，“沟通不足”之类的话术更像是遮羞布，其他偶像组合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大家根本不愁没地方可去。女子团体的职业寿命原本就比男子团体要短。作为缓冲起码也要休息几个月，先让事情平息下去。而在这时候，电动圆规剩余的另一名成员做出了决定。
新公司会替她支付违约金，艾敏情出道前后换过不下两位数的男友，最新一任在新东家极有话语权。比起继续从艺，她其实更想要嫁入豪门的生活，但当然，能成为大明星最好。这也不冲突。
颜涩把手机扔掉了，小基数也还是瘦了十斤，接到了一个能露脸工作，其实是面向她和艾敏情，但艾敏情恐怕去不了了。在电视台下车时，一名男粉丝不知如何越过的安保，不顾经纪人的阻拦朝她走来。他先喊了她的名字，颜涩下意识露出营业的微笑，然后她被踢了一脚，头撞到了车门。伤得不重，头缝了针。但是，最需要缝针的地方却没有。
心好像裂开了缝隙，为什么没有人把那里也缝上呢？
经纪人说：“你需要休息一下。”
她也说：“我需要休息一下。”
颜涩搬出了宿舍，艾敏情独自住在那里。她在临走和她打过一次电话。
艾敏情说：“我会等着你的。”
“……”
“等你回来，来买通稿拉踩我。我会攒着人气，”她说，“等着你。”
那一天晚上，颜涩没有喝酒，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电子烟。
回到现在，工作人员问镜头前的她：“这时候你有没有受到过一些异性的影响？不是都说低谷时受安慰容易产生爱情吗……”
颜涩稍微皱眉，心平气和地回答：“我不知道，至少我不会被这种事情感动。我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成功、失败和挫折都是我一个人的。”
摄像机后的工作人员说：“那最后再冒昧问一句，d向你坦白了她那种‘摧毁偶像’的心态，你是怎么回答的？”
颜涩只安静了一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她说：“我哭了。”
陌生人无端的仇恨与负面情绪并没有把她压垮。颜涩清楚地明白，这是一个众生以制裁他人为消遣，借此来博取崇高感的时代。
但是，她看着赵梦沁，连自己也分辨不清含义的泪水簌簌滚落。
赵梦沁大抵只读出她那层幡然醒悟的情绪，所以才感到倨傲，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她没有想到颜涩会那么说。
“那你呢？”颜涩眼眶鲜红，死死瞪着她。
赵梦沁上身稍稍后仰，面部肌肉讶异地跳动。
“那你有了解过我吗？”颜涩用抑制着哭腔的声音说，“你不也只一个劲说我厉害，说我自律，说我的高中生活丰富吗？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不是也一次都没发现我有多想做艺人吗？我每天睁眼的第一秒在想，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在想。你觉得我不辛苦吗？你了解过我吗？”
赵梦沁的脸上凝滞着出乎意料的呆滞。
颜涩站起身来了，她浑身都在发抖，眼前人给了她重重的一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击摧毁了许多东西——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她狠心抛却的爱，她怀揣着希望奔跑的每一个夜晚：“是！是，我理解不了我不理解的人，又以为自己能理解，或者根本就没考虑我做不做得到。但是，但是你跟我有什么不同吗？！”
“你还是没搞懂，”赵梦沁动容地挤出话语，她大概需要更多时间，“你的烦恼跟我的烦恼根本不是同一等级……”
日光穿过窗帘，泪痕在面颊上泛出银色的光芒，颜涩疲倦地伫立。良久，她说：“你是不是嫉妒我？”
“没那么简单——”
“差不多吧，都差不多。”颜涩抹干眼泪，背起包来，目不斜视地紧盯出口。她再也没看过赵梦沁哪怕一眼，“这我倒是能理解。因为我也嫉妒过。”
她走出去，戴上鸭舌帽和口罩，随意拦了计程车。颜涩坐在后排，默默地看着车窗外。她是突然想起来的。
留在咖啡厅里的赵梦沁拿起手机，看到颜涩发来的消息。她说：“我突然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是你劝我用唱歌去选秀，所以我才通过的。”
短短一条消息，寥寥几句话，赵梦沁看了好久好久。她敲下回复发过去，但那边却已经显示拒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