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拿盖子轻轻拨着杯沿,听范寿这样说,便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此地的督造,负责此地织纺经济事项,品级不高,责任却大。罢工的事,该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范寿说:“你是不知道,此地庙小阴风大,我虽然是督造府的官,你也知道,不过是副的,上头还有张大人呢。督造府也不过只能督造织纺进度而已,其他事也管不了,而织纺一事却并不是专由我们管,除了我们,你们下面的市舶司的也管,三天两头的喊那群商户开会。苏州本地官员也都要管,毕竟织纺是本地乃至整个江南的金蛋,便是放全国也是极其重要的经济产业。
“你也知道,一件事几个衙门都要管,几个衙门的官员都说了算,那便等于谁都没管,谁都说了不算。有好处的时候,我们督造府争得过谁?顶头上司也才正六品。
“你肯定觉得咱们这个衙门不算正经,我与张督造都是本地大户出身,管这个不是监守自盗吗?可是咱们这个衙门要是没有点本地的经营,换你们这些外地科举过来的官过来,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管起来只怕要比我们坏十倍。
“也不过是我与张督造略在本地有些势力,还能做得了几分主,我家又是做这些的,我也算内行,知道几分这个行业的门路。
“知府他们不过是外行指导内行,瞧着咱们这一行赚钱有油水,便什么衙门都想插一手,若坏了事,一个个哪个出声?这个时候人家又要说纺织纺纱这些事与他们从不相干,都是督造府管的,督造府的上司尤其是我,就是苏州的本地大户,谁知道背后如何呢?
“外面人看了也以为事全坏我们身上了,我们这个官说什么品级低权力大,如此赚钱的行业,人家想抢权的时候就跟你论品级大小,想推锅的时候,便说你权力大责任重,只看见贼吃瞧不见贼挨打。”
范寿一番话似是自嘲又像是撇清,祝翾淡淡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说:“你范家可是本地的望族,绵延百年的大门大户,光富庆伯这一支就分了八房,何况还有旁支他系呢?
“我打小在家做贫丫头的时候,便听过一句话,叫‘天下富,有模范,江南产,贩一半’,说的就是你们范家之富,天下各行各业的钱你们家都有经营。
“连你这样的,都要跟我说难处,那苏州其他人得难到何等境地?富庆伯虽不在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妙光夫人与你们不亲近,也到底姓范。她的女儿寄真如今已经是舞阳郡侯了,天底下做郡侯的女子两双手便能数完,她从前与你是表姐妹,如今也姓了范,你总能借到她几分势。
“纵有难处,也没有你说得那样艰深。你这样和我说,便有几分假了,我上你家门,便是看重咱们在学里的交情,你便是与我论公事,此处就你我,不如说几句实话,我心里也好有个数,若只是这些,我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在范寿心里,女学里的祝翾是清正有节之辈,那一份清里也多了几分因为天才甚少受挫的天真,就像范寄真一般。
她与范寄真,是范寄真与祝翾处得更好些,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天才屏蔽身边的人的孤高氛围,只是范寄真看起来更明显些,她们互相赏识,互相竞争,这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范寿虽然聪慧,但她知道自己追求的东西比范寄真与祝翾比起来都庸碌一些,终究非一路人。
然而如今的祝翾已经没有了她记忆里的那份天真,这不代表她由清变浊了,这意味着祝翾在看破了一些事之后学会了更好地融合与成长。
范寿一直觉得,认为追求大道追求理想的人都是不会为人处世的、是很难入世的,这其实是一种偏见。
历史上能将崇高理想真正世俗化大众化的圣人反而在为人处世之上更明白规则,更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但他们不会因此同化,而是在规则里做出事业实现理想做出真正的大事。
祝翾便已经具备了这种能成大事的入世者的部分品格与心智,她变得更难对付,一双清亮的眼睛似乎能看破一切事物的本质,范寿便知道她不能按照惯有思维与祝翾对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