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薛嫂儿到前边,向妇人如此这般: 他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他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不管长短,只问我要原价
妇人听见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 薛嫂儿,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汉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时儿,就打发我身边人他大娘这般没人心仁义,自恃他身边养了个尿胞种,就把人(足丽)到泥里李瓶儿孩子周半还死了哩,花麻痘疹未出,知道天怎么算计,就心高遮了太阳!
薛嫂道: 春梅姐说,爹在日曾收用过他
妇人道: 收用过二字儿!死鬼把他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
薛嫂道: 可又来,大娘差了!爹收用的恁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他罄身儿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
妇人道: 他对你说,休教带出衣裳去?
薛嫂道: 大娘分付,小玉姐便来教他看着,休教带衣裳出去
那春梅在旁,听见打发他,一点眼泪也没有见妇人哭,说道: 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正说着,只见小玉进来,说道: 五娘,你信我奶奶,倒三颠四的小大姐扶持你老人家一场,瞒上不瞒下,你老人拿出他箱子来,拣上色的包与他两套,教薛嫂儿替他拿了去,做个一念儿,也是他番身一场
妇人道: 好姐姐,你到有点仁义
小玉道: 你看,谁人保得常无事!虾蟆,促织儿,都是一锹土上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一面拿出春梅箱子来,是戴的汗巾儿,翠簪儿,都教他拿去妇人拣了两套上色罗段衣服鞋脚,包了一大包,妇人梯己与了他几件钗梳簪坠戒指,小玉也头上拔下两根簪子来递与春梅余者珠子缨络,银丝云髻,遍地金妆花裙袄,一件儿没动,都抬到后边去了春梅当下拜辞妇人,小玉,洒泪而别临出门,妇人还要他拜辞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
小玉和妇人送出大门回来小玉到上房回大娘,只说: 罄身子去了,衣服都留下,没与他
这金莲归到房中,往常有春梅,娘儿两个相亲相热,说知心话儿,今日他去了,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凄,不觉放声大哭有诗为证:耳畔言犹在,于今恩爱分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