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次日到明,众夫子都去了,韩二交纳了婆婆房钱,领爱姐作辞出门,望前途所进那韩爱姐本来娇嫩,弓鞋又小,身边带着些细软钗梳,都在路上零碎盘缠将到淮安上船,迤逶望江南湖州来,非止一日,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相见会了不想何官人已死,家中又没妻小,止是王六儿一人,丢下六岁女儿,有几顷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二旧有揸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见韩爱姐生的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教他嫁人,爱姐割发毁目,出家为尼,誓不再配他人后来至三十一岁,无疾而终正是:贞骨未归三尺土,怨魂先彻九重天
后韩二与王六儿成其夫妇,请受何官人家业田地,不在话下
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诸,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生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吞噬龙争虎斗,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枪,好似森森密竹一处处死尸朽骨,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门关户十室九空,不显乡村城郭;獐奔鼠窜,那契礼乐衣冠正是:得多少宫人红袖哭,王子白衣行
那时,吴月娘见番兵到了,家家都关锁门户,乱窜逃去,不免也打点了些金珠宝玩,带在身边那时吴大舅已死,止同吴三舅,玳安,小玉,领着十五岁孝哥儿,把家中前后都倒锁了,要往济南府投奔云理守一来避兵,二者与孝哥完就亲事一路上只见人人荒乱,个个惊骇可怜这吴月娘,穿着随身衣服,和吴二舅男女五口,杂在人队里挨出城门,到于郊外,往前奔行到于空野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执九环锡杖,脚趿芒鞋,肩上背着条布袋,袋内裹着经典,大移步迎将来,与月娘打了个问讯,高声大叫道:吴氏娘子,你到那里去?还与我徒弟来!
唬的月娘大惊失色,说道: 师父,你问我讨甚么徒弟?
那和尚又道: 娘子,你休推睡里梦里,你曾记的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赶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号普静你许下我徒弟,如何不与我?
吴二舅便道: 师父出家人,如何不近道?此等荒乱年程,乱窜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
和尚道: 你真个不与我去?
吴二舅道: 师父,你休闲说,误了人的去路后面只怕番兵来到,朝不保暮
和尚道: 你既不与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番人就来,也不到此处,你且跟我到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罢
吴月娘问: 师父,是那寺中?
那和尚用手只一指,道: 那路旁便是
和尚引着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的是永福寺,曾走过一遭
比及来到寺中,长老僧众都走去大半,止有几个禅和尚在后边打座佛前点着一大盏硫璃海灯,烧看一炉香已是日色衔山时分,当晚吴月娘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儿,男女五口儿,投宿在寺中方丈内小和尚有认的,安排了些饭食,与月娘等吃了那普静老师,跏趺在禅堂床上敲木鱼,口中念经月娘与孝哥儿,小玉在床上睡,吴二舅和玳安做一处,着了荒乱辛苦底人,都睡着了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来在方丈内,打门缝内看那普静老师父念经
看看念至三更时,只见金风凄凄,斜月朦朦,人烟寂静,万籁无声佛前海灯,半明不暗这普静老师见天下荒乱,人民遭劫,阵亡横死者极多,发慈悲心,施广惠力,礼白佛言,荐拔幽魂,解释宿冤,绝去挂碍,各去超生于是诵念了百十遍解冤经咒少顷,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数十辈焦头烂额,蓬头泥面者,或断手折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无头跛足者,或有吊颈枷锁者,都来悟领禅师经咒,列于两旁禅师便道: 你等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何日是了?汝当谛听吾言,随方托化去罢偈曰: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若将冤解冤,如汤去泼雪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